第七十四章
李純撂下狠話轉身就走,保姆想追,卻被我攔下,她将我扶起來,一邊查看我臉上的傷,一邊說這是哪裏來的潑婦,今天這事一定得告訴九爺。
“你今天看見什麽了嗎?”我反問她。
她愣了愣,很快回神說自己什麽都沒看見,說完轉身去拿醫藥箱給我處理臉上的傷口,而我蹲下身子,盯着那本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的筆記本的發呆。
三年的回憶,有關江念白的一切,我不想讓它消失,一點都不想。
我伸手就要去拿筆記本,卻聽見保姆的驚呼聲。
“蘇小姐,別動,萬一再燙着怎麽辦!”她飛快地沖過來,一手抱着醫藥箱,一手拿着掃帚,被本子掃開。
本子被燒的只剩下空殼,她一掃,便掃出漫天的黑灰,浮沉到空氣中,吸入鼻腔,進入眼睛,讓我如巨石壓胸,難以喘息,甚至連眼睛都模糊一片。
“蘇小姐,是不是我給你弄疼了?”保姆驚惶的聲音傳過來,擔憂地看着我。
我說沒有,是灰迷了眼睛,和她無關。
保姆欲言又止,見我堅持,也就安靜地站在一邊,直到我将灰燼都歸整到一個鐵盒子裏,她才打開醫藥箱拿出醫用酒精棉球擦拭我臉頰邊的傷口。
她見我心情不佳,又聽到剛才那段秘辛,估計怕我有什麽想法,一邊擦,一邊跟我說着今天早上去菜場買菜,或者和別人聊天的所見所聞。
哪個娛樂明星又出軌了,哪對模範夫妻又離婚了,間歇穿插着社會新聞。
“蘇小姐,這人一輩子就得珍惜當下,及時行樂,誰也不知道明天和災難哪個先來,就說在路上好好開個車,也能被突然闖出的渣土車或者貨車給撞了,聽說還是個大官,好像是什麽住建廳的副廳長。”
我心頭一跳,問她是哪個副廳長。
她見我說話,臉上的擔憂少了些,話匣子打開就收不住,說是姓王,就今早才發生的事,一輛大貨車闖紅燈,把正常行駛的別克給撞了。
“聽說別克的後半截直接給撞癟了,前半截的司機沒什麽事,後半截坐的那個什麽副廳長直接被撞成了肉餅,連處理的法醫都吐了。”
保姆給我臉上細小的創口抹上消炎藥,一邊抹一邊說,“所以蘇小姐,人吶還是得向前看,過去的就過去了,有些事就是老天爺注定的,您是有福氣的人,可千萬別因為什麽事而亂了心神。”
說完,她也不再多言,收拾好醫藥箱轉身離開。
老天爺注定的嗎,我拿出手機撥通劉秘書的電話問今天車禍是怎麽回事。
劉秘書也沒瞞我,說王副廳的事情的确是他對九爺說的,不過一些會讓九爺不高興的人,不高興的事他卻只字不提。
“九爺不會讓他的女人受委屈,蘇小姐,小少爺的事情已經過去,希望你以後謹守自己的本分。”
接下來的三天,九爺都很忙,江念白是傅家子嗣的事情本就沒有多少人知道,所以葬禮只能秘密進行。
他的遺體沒有找到,就連骨灰盒都是空的,老九爺和九爺本就不睦的關系更因為這件事情降到冰點。
九爺早出晚歸,但無論多晚都會回到別墅,抱着我入睡,但僅僅是擁抱,連最簡單的親吻都沒有。
我知道,江念白的事成為橫亘在我們之間的一道坎,兄長的自責使他無法前進一步,而我更無力從愧疚中脫身,只能在一夜一夜的失眠中驚醒,渴望從他的懷抱中得到些許的溫暖,卻中止在他連睡夢中都緊擰的眉頭之下。
我對着手機上的日歷發呆,離一個月只剩下二十七天了。
手機屏幕亮了亮,是宋太太的來電,我調整情緒接通電話,她讓我別忘記今天晚上和九爺一起出席,準備了節目。
我這才想起今天是彪哥的五十歲壽宴,之前在寺裏就約好的,我端着茶進書房,九爺的電話剛打完,我将茶遞到他面前,問他晚上有事嗎。
他說沒有,問我是不是悶了這些天,想出去轉轉。
我把之前在寺廟裏和宋太太的約定和陸寧的事情跟他一說,本來在他回來的那天我就準備告訴他,只是江念白的事情來的太突然,再加上這幾天他太忙,我們之間又像是隔着屏障,我就一直沒找到機會開口。
他聽完我的話挑眉,問我怎麽會想到做這些,我知道他性子裏的多疑又犯了,索性把自己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我說你一直護着我,可我從沒為你做過什麽,我或許沒辦法和你并肩同行,但我也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我明白彪哥陸寧你都沒放在眼裏,你也有能力鏟除他們,可我不希望你出事,一點都不希望。
他靜靜地聽完我說這些話,最後将我攬在懷裏,撫摸着我的發梢說他也不會讓自己有事。
緊接着打趣說,之前他還說教我,現在卻又不想教了。
我問為什麽,他說之前看我傻傻的,覺得笨的慌,沒想到我還有些大智若愚,如果教會我這個徒弟,餓死師傅怎麽辦。
這是我們這幾天以來,第一次如此輕松的談話,我一時有些忘形,笑着對他說,那不是挺好的,以後西南出個女大佬,你當大佬的男人,大佬罩你,我上你下。
話一出口,我就暗罵自己給點顏色就開染坊,連忙打自己的嘴唇說該打,這給我點陽光,我就燦爛。
他将我的手握住,在我指尖吻了吻,眼底帶着柔光,說我想當,他還不舍得我累。
我被他微涼的唇吻的心顫,情不自禁地湊上他的唇,蜻蜓點水地碰了下。
他僵了一下,大掌在我還沒撤離之前扣住我的頭,唇齒相依,氣息相接,無形中的那道屏障,像是碎裂了些。
我飄忽了幾天的心終于像是落到實處,環着他的脖子,加深這個吻。
因為這個吻,我這一晚上的心情都很好,換上禮服之後,整個人都容光煥發,保姆看出了我的變化,得勁兒說着吉利話。
因為我想借由這次機會打破我倆之間的僵局,所以我特地選了一條紅色鳶尾的旗袍,将長發盤成發髻,在耳邊落下一縷,凹凸有致的身形被旗袍完美勾勒,開衩到膝蓋上二分之一處,多一分放蕩,少一分保守,恰到好處的風情比露骨風流的浪蕩更吸引人,猶抱琵琶半遮面,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我不喜歡穿大紅,因為這不符合我做應召的身份,再加上九爺喜好素淨,所以我衣櫃裏的衣服也是偏素雅的,像今天這樣妖豔似火還是頭一回。
從旋轉樓梯下來時,九爺看到我身上的裝扮也不由自主的一愣,我很滿意他眼中的驚豔,走上前去挽住他的胳膊,問他美不美。
他的瞳孔中只倒映出我一個人的影子,火紅的身影像是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中燃起一簇火,只為我燃燒的火。
“很美。”他俯身,涼薄的唇若有似無地擦過我的耳邊,清冽的嗓音中染上低沉的啞,性感而又誘人。
其實這不是我第一次被他稱贊,但通常只有在床上,我被他送至巅峰的時候,他才會說,像現在這樣正兒八經地稱贊還是頭一回。
我的心情又明亮了幾分,沒骨頭似的依偎在他懷裏,他也不惱,任由我依偎着,直到車停在壽宴場子的外面,我才從他的懷裏退出來。
九爺的車子一到,彪爺就兒子就已經率先走下來,幫九爺開門,彪爺風流,雖然正房無所出,但是兒子女兒一大堆,算的上是子孫滿堂,來接九爺的是庶出的大兒子,以後是要繼承彪爺衣缽的,比九爺還大幾歲,可幫九爺開門時,卻自覺地弓腰低頭,很是恭敬。
“九爺,您請。”
彪哥早已等待九爺多時,見到九爺率先伸出了手,九爺也伸手同他相握,“彪叔。”
彪哥點頭,連說自己的宴席能得九爺光臨,真是蓬荜生輝。
九爺說今天壽星最大,都是叔伯,九爺這稱呼不适用。
彪哥聽了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席間觥籌交錯,九爺也盡數應下,倒真有點賓主盡歡的意思,男人談事,我則和宋太太閑聊,也算和樂,宴席開到中間,外間有個經理打扮的人附耳同宋太太說了幾句,她的唇角勾了勾,緊接着,宴會大廳的燈光便猛的熄滅。
全場嘩然,都是在道上混的,宴席上血拼的事情沒少見,一時間,我都聽到了手槍上膛的聲音。
我還沒回過神,宴會廳的頂上便出現一道光束,垂直而下,一名絕色美女穿着透明薄紗裙側坐在由鳶尾花編織的花環之上,傾國傾城的臉上有些茫然,又有些新鮮,就像是無端闖入人間的花神,好奇而又有些膽怯地注視着人間。
說實在的,算上我在電影學院見過的,歡場上遇過的,再加上跟在寧致遠身邊認過的,還從沒見過能把清純和妖豔結合的如此完美的女人。
她就像她坐着的鳶尾花,又美豔,又青澀,只消一個眼神,一個笑容,就能讓男人為她駐足。
正如同此刻,正目光深邃,注視着她的九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