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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黑色寂靜的夜空猛然響起一聲悶雷,連同一道驟亮的閃電劈裂天空,将我的臉照的慘白。

手機掉落在地,我呆滞地看着王特助,雙目圓睜地問他剛才說什麽。

王特助緊擰着眉頭,見我這番模樣,喉頭滾動,這才一字不漏地重複了一遍,說九爺出事了。

“他怎麽會有事?”我腦子一片空白,嘴唇都在哆嗦,“他在昆明好端端的怎麽會有事?”

王特助臉色暗沉,盯着我半響,緊接着才說不是在昆明,是在曼谷。

曼谷?

我愣住,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王特助說,九爺乘坐的航班不久剛抵達機場,可剛才他和應該接到九爺的肖龍失去聯系,他聯系泰國警方才知道從機場到這裏的必經之路上出現了重特大交通事故,而車輛的定位顯示,九爺所坐的那輛車,正好就在事故發生地段,他現在正要趕過去。

我雙腿發軟,王特助的話就像鋼釘一根一根地刺進我的腦子,下一刻,我就想瘋了一樣朝門外沖了出去。

王特助在後面邊喊邊追,片刻之後開車沖到我面前,讓我上車。

我一上車,他便将油門踩死,車如同離弦的箭般沖了出去,車窗外瓢潑大雨擊打在車前擋風玻璃,将車前的視線模糊成一片,黑壓壓的道路之上,不停有車從道路的拐角蹿出,猩紅的車燈刺的人眼睛發疼,而所有車輛的目的地都出奇的一致,全是指向交通事故發生的地方。

車內的廣播裏,主持人正在大雨中用聲嘶力竭的聲音直播,尖叫聲,哀嚎聲,求救聲,風聲透過廣播那頭斷斷續續地傳來。

破碎的信號之下,主持人的聲音就像地獄的喪鐘,每敲一下,我心中的生機便黯淡下一分。

三十車連環相撞,死亡人數還在不停增加,救援人員已經趕到現場,但受傷人數太多,無法及時救援。

“開快點王特助,開快點!”

我尖叫出聲,但随着路上的車輛越來越多,車速也越來越慢,車身後不停有車在按喇叭,甚至有些前方車輛因為擁堵的關系也發生了車禍,導致整條道路徹底癱瘓。

有警察在指揮交通,可是無濟于事,情緒激動的車主甚至因為車輛刮蹭居然開始鬥毆。

王特助狠狠皺眉,說沈小姐,看情況擁堵一時半會兒緩解不了,我先跑過去看情況,您在車內別到處走動。

我沒說話,而是毫不猶豫地打開車門,沿着道路拼命地跑。

雨水打在我的臉上,我卻像是不知道似的,沖着道路的盡頭狂奔。

我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我要見到九爺,我要立刻見到他。

這裏有這麽多車輛滞留,那就表示我們已經快到地方了,發生重大交通事故的地點一定就在前面。

漸漸的,我看見一輛被撞毀的車,而救援人員正在用電焊将車門弄開,把躺在主駕駛坐上的傷者往外擡。

而另一輛車已經被撞扁,主駕駛坐沒看見傷者,只能看見前車玻璃上紅白相間的血污。

九爺不會有事,他一定不會有事的。

我的心跳越來越快,雙眼被雨水模糊的睜不開眼,我狠狠地揉了揉,眯着眼睛辨認面前的方向,擡腳就往警戒線裏沖。

“小姐,你不能進去,這裏只有工作人員才能進。”

警戒線外一個警察攔住我的去路,用泰語警告我,扯着我的胳膊就往外帶,而我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居然一下甩開了他的手,快速地朝警戒線內奔去。

“西京!你在哪兒!你在哪裏!”

我的視線每掃過一輛車,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連環車禍本來就是越往裏的車,受損越嚴重,我知道這個道理,可還是抱着僥幸,一輛車一輛車的掃過去。

視線所過之處的車輛大多破碎,有些車頭因為後面幾輛車的連環相撞,車輛位置發生改變,直接撞進了別人的車頭,車的發動機蓋子彈起來,将駕駛員的身體截開兩半,血早已經滲出駕駛座流向地面,殷紅的顏色觸目驚心。

救援人員不夠,有些傷者還躺在車裏無法得到救援,見到有生人來,都對着我的方向叫救命,而更多的人,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屍體,死不瞑目地睜着雙眼。

我的視線在一堆破碎的廢鐵裏來回穿梭,一邊揉着眼睛,一遍又遍地呼喊着九爺的名字。

雨勢越來越猛烈,雨水混合着黃泥和血液在地下彙聚成為溪流,沿着柏油路向下流淌,有一道流經我的腳下,帶着一根已經被浸泡的不成樣子,染血的半截煙蒂。

我盯着那根煙蒂,瞳孔猛地一縮,心口就像是被猝不及防開了一槍,汩汩地往外冒出鮮血。

這個牌子只有昆明才有。

不會的,不會的。

我想一腳将煙蒂踩的粉碎,可卻雙腿一軟地跪坐在地,我掙紮着想要爬起來,可卻重重地跌在地上,正好看見車禍現場的最內層,身穿救援工作制服的醫護人員正擡着一副擔架走出來,擔架上的人被搭着白布遮蓋着臉,而垂落的左手無名指上,有一枚銀白色的戒指。

擡着擔架的醫護人員的聲音傳入我耳朵裏。

“真可惜,我剛才看到散落的護照,是個年輕的中國人呢,才剛到泰國。”

“是啊,看上去是大人物,死的時候還有保镖保護呢,只是終究逃不出命,發動機蓋子把臉都給削沒了。”

一瞬間,我所有的力氣像是瞬間被抽空,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撕裂,一股腥甜從胸腔向上蹿,沖出口腔,噴濺在地上。

“天啊,這裏還有一個傷者,快快,她吐血了!”

一個醫護人員驚叫出聲,而我趴伏在地上,手指狠狠地抓着地面,想哭,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只能任由血液嗆出口鼻,再經由鼻腔沖向眼睛。

是我,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騙九爺,如果我沒有诓他到泰國,他根本就不會遇上車禍,根本就不會出事。

滅頂的絕望席卷了我,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麽還會活着,我怔怔地望着伸手扶着我的醫護人員,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中是锉刀。

西京,你等等我,我這就來陪你。

我擡手就奪走那把锉刀,低下頭,對準自己的心髒狠狠地紮過去。

只是預期的解脫并沒有來臨,因為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握住了锉刀,像是握住了我的命。

“把我騙來,就是為了讓我親眼看你死?”

我愣住,猛地擡頭,此時,冰冷的雨水被他寬厚而健碩的胸膛擋住,我睜開被水浸潤的猩紅的雙眼,怔然地注視着眼前這張清冷而又俊逸的臉,眼底帶着憤怒的火焰。

“西,京。”

我喃喃地出聲,渾身像是打了個激靈,猛地松開了那把鈍刀,伸手撫上他的臉。

他的臉很冷,可卻又帶着一絲熱,透過我的掌心傳到我的心底,讓本以化為灰燼的心,重新恢複跳動。

“你沒事。”

我眼底的淚水流出劃過臉頰,混合着我唇邊的血,落在地上,我像個瘋子似的抱着他,又哭又笑,說你沒事,你沒事。

他盛滿怒焰的雙眼在我的哭笑聲中漸漸沉寂,他深黑的瞳孔下僅剩我一個人的影子,然後,他擡手抹去我唇邊的血漬,緊接着狠狠地吻住了我的唇。

他的吻強勢而又剛猛,似帶着懲罰的意味,勢如破竹地席卷我口腔所有的呼吸,甚至連腥甜都被他全數卷走。

我被他吻的近乎缺氧,想逃,卻被他狠狠地掐着腰,他的力氣很大,像是要将我融進他的骨血,就在我以為自己要窒息的時候,他終于放開了我,卻在抽離的時候,狠狠地咬了下我的唇。

王特助在此時趕來,看到安然無恙的九爺,臉色終于好了不少,可在九爺冰冷的注視下,他又連忙垂下臉,不敢說話。

肖哥從不遠處跑過來,看到我和王特助顯得很吃驚,不過他很快回過神來,說輪胎路上被東西紮爆,恰巧他的手機不知道為什麽收不到信號,所以他就先讓拖車來将車拖走,要不怎麽說九爺是貴人,自有佛祖庇佑。

肖哥說完,他重新安排的車子便到了。

此時我還沒從剛才事故的餘波中回神,只怔怔地看着九爺,而九爺卻沒看我,放開攬着我腰的手,大步離去。

我一個激靈,立刻想追,可雙腳卻在此時不停使喚,剛才奔跑和先前摔倒的後勁開始發作,再次重重地砸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九爺的身形頓住,卻沒轉過身,我沖着他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喊了聲西京,我疼。

他沒動,也沒說話,就背對着我站在原地,我吸了吸鼻子,又喊了聲疼。

他這才轉過身,又重新走回我身邊,将我打橫抱起,他清冽的味道竄進我的鼻尖,将我剛才的絕望,痛苦一掃而空,我擡頭看他,卻只能看到他冰冷而又倨傲的下颚。

王特助在一旁幫我們撐傘,九爺掃了他一眼,說他真是好的很。

我看見王特助握着傘柄的手一僵,啞着聲音說,和王特助無關,這是我的主意。

九爺這時終于低頭睨着我,說今晚好好收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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