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海風透過窗戶吹進房間,将幕簾吹動的上下起伏,我和九爺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持。
良久,他才沉沉地吐出一口氣,深不見底的雙眼隐現一絲無奈,走到我面前,輕揉我的發絲,問我怎麽這麽倔。
一聽他這話,我雙眼微熱,知道這意味着他會留下,我伸手環住他的腰,将臉靠在他的胸膛上,沉穩的心跳透過皮膚傳進我耳朵裏,連接着我心跳的起伏。
“因為你是我老公。”
他的呼吸一頓,繼而雙手捧着我的臉,猶如欣賞珍寶般仔細地打量着,指腹在我的臉頰摩挲着,唇角終于揚起了一絲笑意,“好,我的老婆。”
簡簡單單五個字,卻讓我的眼淚瞬間流出,我知道自己将他困在島上的決定有都幼稚,我也知道他做出留下的決定有多艱難。
昆明道上紛争瞬息萬變,雖然老九爺和陸明青會兩虎相争,縱使兩敗俱傷,但仍會分出一個勝負,如果勝的是老九爺,那九爺這些年打下的地盤就會全數落入老九爺的手裏,如果勝的是陸明青,縱使有陸寧在,他也絕對不會放過昆明這塊肥肉。
九爺雖然黑白兩道都沾,但白道上的爺給九爺面子也大多是因為他在道上有勢力,否則商人這麽多,怎麽就獨獨他成為西南的商界翹楚。
一旦他失去道上的勢力,對他的損失是難以估量的。
這些我能想到,他也一定能夠想到,可他卻仍舊選擇留下來。
淚水在我眼眶謝ing交越多,不受控制地順着臉頰往下流淌,他用指腹抹掉我的淚,臉上是心疼而又無可奈何的表情,說我還是真水做的。
我甕聲甕氣地說不是,他輕笑一聲,俯身湊到我耳邊,低啞着嗓子說水都被我哭幹了,其他地方的水可就不夠用了。
我臉色微紅,沒想到他這個時候還能開玩笑,窩在他懷裏說管夠。
低沉的笑聲從他胸腔傳出,将我心底最後一絲疑慮吹散,等他笑聲漸止,我也深吸一口氣,緩緩地将積壓在胸中多年的記憶緩緩說出。
“那年我大二,雖然學的專業是表演,但除了學校的專業課和舞臺劇,正經的校外演出機會卻一個都輪不上,在北影的人都知道,一個新人要有角色要不就是放的開嘴,要不就是張的開腿,後來我們同宿舍舍友的男朋友為她争取到一個角色,而她的角色需要其他一名配角,所以就拉着我去了。”
我微微頓了頓,腦海中的思緒瞬間被拉到很遠,那些年輕而又鮮活的臉孔在我腦海裏出現,熟悉的場景如同電影膠片,一幀一幀地在我腦海中緩慢播放,我以為不甚清晰的畫面,此刻卻分外分明,甚至連那時候拍的哪場戲,我都記得。
那是一場皇宮內寵妃發現自己身邊的宮女和皇帝勾搭成奸的畫面,李玲飾演的寵妃拿着一把真的道具刀,往我臉上劃,刀具沖向我臉的瞬間,我本能地察覺到危險伸手去擋,手心被劃破,鮮血瞬間流出,當時在場的人都以為是戲劇效果沒,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下場之後,我問李玲是怎麽回事,李玲說早就看我不順眼,這次的事只是給我一個教訓,我那時心氣高,不懂隐忍,哪裏受的了這股氣,當時就和她扭打起來,片場的人和李玲的男友很熟,不想得罪他,也就對這件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其他的人也是冷眼旁觀。
李玲見周圍人都不管,越打越興奮,還跟導演說不是有場配角被撕衣服強上的戲,正好就趁這個機會拍。
我尖叫着向周圍的人求助,可沒有人理我,李玲傍上的男人是這部片子的制片人,導演也不想得罪,而且劇本裏面的确也有這場戲,就算真打真槍,也不是不能解決。
早先就有香港的一個影壇大哥拍強上的戲,那個大哥是出了名的好色,開拍時說好是借位,女演員才答應拍攝,結果真到拍攝的時候,那個影壇大哥根本就沒借位,真刀真槍地上了,女演員聲嘶力竭地掙紮也沒有用一個人幫忙,後來女演員說要起訴,結果案子還沒送上去人就銷聲匿跡了。
就在我絕望至極的時候,是寧致遠救了我。
直到今天,我都還記得第一次見他時的場景,他逆光而來,将我從絕望的深淵中救出,就在他朝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的世界萬籁俱寂。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那部片子的投資商,那天正巧到片場談事,卻沒想到會救下我。
那段時間他很寵我,毫無底線的寵,會跟我十指緊扣,會騎着自行車載着我在北影的林蔭道上感受空氣中的花香,更會因為我半夜肚子餓,就将整個北京城的小吃都買好放在我面前,就連我來月事的時候,他都會放下所有的工作,煮好紅糖姜湯讓我靠在他懷裏一口一口地喂我喝。
寧致遠滿足了我所有關于愛情,關于男人的幻想,無論從精神上,還是從物質上,那段時間,我被當成公主寵着,被當着女王捧着,後來他向我求婚,我瞬間覺得這輩子能遇上他,是我最大的幸運。
因為和他确認了關系,他打算去成都拜訪我的父母,等我父母同意我們的事情之後,他再帶我去他家拜會,正巧那時候他在泰國有點生意上的事要處理,所以就帶我一起去了,準備等生意上的事處理外之後,就直接去成都。
可沒想到,這一次泰國之行成為了我們之間的轉折點。
我們在那裏遇到了意外,我倆差點葬身大海,我受了很重的傷,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月以後,而寧致遠也從一個商人變成了軍人。
我不知道在我昏迷期間發生了什麽,但能夠肯定的是,那個溫柔浪漫會呵護我的寧致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将我囚禁在別墅之內,不允許我同外界有任何接觸,更不允許我忤逆他的寧致遠。
如果說之前寧致遠将我帶上天堂,那之後,也是他将我扯進地獄。
最初的美夢有多麽幸福,破碎的時候就有多麽痛苦,如果我早知道我和寧致遠會是這種結局,那我寧願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遇見過。
一開始,他每天都會強迫我吃各種藥,說是會讓我身體變好,不會再有任何意外,後來藥喂完了,他就開始對我的身體下手,說我的身體不夠完美,在泰國被損壞了,他要改造我,修正我,将我變得完美,讓我變成這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女人。
明明他的臉,他說話的聲音都和以前一模一樣,但他的靈魂卻像是從裏到外換了一個,我買通別墅的傭人逃跑過一次,但後來被他的人抓回來,他親自帶我去看了那些放我逃跑人的下場,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些血腥的畫面。
從那時候起,我就完全肯定,以前的那個寧致遠永遠都回不來了,為了不連累無辜的人,我只能聽他的話,可他并沒有因為我的順從而有所收斂,對我只有變本加厲的折磨,他好像将我看成只屬于他的玩具,想讓我按照他的意思,變成他所想要的樣子。
而我對他最後一點愛意,也因為日複一日的折磨而消失殆盡,我腦子裏想的只是怎麽跟他同歸于盡。
後來我終于找到機會,在他生日的那天我在他的酒裏下了藥,他對所有人都有防備,唯獨對我沒有,所以我得手了,可當我看到閉上眼睛的寧致遠,當我對着胸口捅刀子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下不手,後來我把那棟讓我終生難忘的宅子燒的一幹二淨,又造成自己已死的假象,改名換姓,帶着父母逃到昆明,後來我才發覺自己換上了嚴重的性瘾,再加上我父母巨額的醫藥費才會成為應召,直到遇上你。
我以為将這些經歷翻出來,我會痛不欲生,畢竟它們糾纏我數年,深埋在我心底深處腐爛,我連碰都不敢碰,唯恐會重新堕入地獄。
可現在,在九爺的懷裏,感受到他懷中傳來的溫暖,我的心底卻前所未有的平靜,那些我以為會讓我畏懼至死亡的記憶,此刻卻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而我,只是一個旁觀者。
九爺一直安靜地聆聽着,雖然不發一語,但我仍然能夠從他攬着我腰的指尖力度上察覺到他情緒的波動。
我笑了笑,說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肯定他不會來泰國了,因為泰國是他記憶的禁地,他的弱點,他如果來了,現在的他或許就不會存在。
良久,他将我的臉捧起來,幽深的目光沉沉地注視着我,啞着聲音問,疼嗎。
我說疼,很疼,不過還好,我遇見了你。
九爺捧着我的手一僵,片刻之後将我狠狠地擁在懷中,力道很大,像是要将我融進他的骨血。
我們維持擁抱的姿勢抱了很久,直到我身體有些僵硬,他才放開我,問我想知道他的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