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九爺說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很平和,就像在說今天天氣怎樣,而我的心卻在他這樣淡漠的表情下狠狠一緊。
我想到剛才我在陽臺外偷聽他和王特助電話的事,後背冷汗涔涔,難道剛才他就已經知道我站在幕簾之後偷聽,所以故意說給我聽的,還是他真的只是單純地詢問我的意見。
他見我不說話,也不催促我,而是漫不經心地将我摟在懷裏,讓我坐在他的腿上,拿起茶幾上那些還沒被清洗過的葡萄,仔細地去除外皮,遞送到我嘴邊,淡淡的嗓音聽不出喜怒。
“你也覺得很難抉擇,對嗎?”
我心中一緊,張嘴将他給我的葡萄含在嘴裏,連着他的手指也細細舔吻,猶如膜拜,等将他指尖的汁液吮盡,我才翻過身體,跨坐在他腿上,雙手撐在他的身體兩側,同他四目相對,說不難。
“嗯?”他上挑的尾音帶着危險的意味,我的脖頸像是瞬間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着,一點點地收緊,讓我連呼吸都有些阻滞。
他深不可測的目光緊鎖着我,聲音沒有絲毫波瀾起伏,問我選什麽。
面對他近乎壓迫似的目光,我也凝視着他的雙眼,不躲不閃,緩緩地吐出兩個字。
“不殺。”
他瞳孔微縮,眼底有一道厲芒閃過,像是要迸射而出,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身體,再一次重複剛才的話,說不殺。
他周身的氣息漸漸低沉,問我為什麽。
我被他眼中滾動的暗湧所驚住,卻還是強行平複住心中的慌亂,說我不想讓他變成別人的刀。
他把玩着我的發絲,問我此話怎講。
我微吐出一口氣,将心中所想盡數說出。
“我剛才在陽臺外,聽到九爺你和王特助的電話,裏面提到上面想敲打秦漠野,所以才會撤換掉他反貪局長的位置,但敲打是敲打,喪命是喪命,他是上面最鋒利的一把刀,沒有上面的直接準确的命令,哪裏能被輕易折斷?”
我同九爺四目相對,沒有絲毫的心虛,緊接着說,“白道上的爺知道這個道理,所以想借九爺的手除掉秦漠野,事情成了,他高枕無憂地安坐西南土皇帝的位置,事情敗了,再把事情推到九爺你的身上,到時候上面震怒,他再順理成章地将九爺你鏟除。”
九爺微眯着眼沒有說話,但我知道我的話也說到了他的心上。
這幾年傅氏發展的實在太快,白道上的爺明面上和九爺稱兄道弟,實際上早就有動他的心思,只是九爺行事一向低調又有分寸,白道上的爺抓不到動他的把柄,在加上道上的勢力在那兒擺着,所以才沒有輕舉妄動,對九爺私下裏幹的那些黑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這樣的放任讓九爺的勢力越來越大,日益有不受控制的趨勢,白道的爺也怕,如果等到哪天這樣的龐然大物失去控制,那自己的仕途也就止步于此了。
而現在秦漠野的事情,恰巧就給他們這個機會,要知道之前九爺和秦漠野鬥的厲害,秦漠野更是一舉端掉九爺好幾個賺錢的門路,在外人眼裏看起來,兩人勢同水火,這時候秦漠野在泰國出事,除了九爺,還有誰有這個膽量和實力在背後操作。
副國級想利用秦漠野為自己掃平在西南的障礙,不過因為周小姐的事情想警告他乖乖聽話,結果九爺一出手就将人給弄死了,他如何能忍。
副國級是公檢法的一把手,真要下手弄九爺可以說不費吹灰之力,九爺這樣的人身上随便哪一條都構成死刑的判罰條件,他一倒,他的勢力很快也會割據分裂,到時候西南黑道又再次回歸到之前的混亂,白道的爺才好重新扶植一個聽話的。
“所以,秦漠野不能殺,至少現在不能,更何況,目前九爺你和他是短暫聯盟,背信棄義,不是你會幹的事。”
我說完這些話,他輕笑一聲,指腹摩挲着我的臉頰,說除了這些原因以外,還有其他的原因嗎。
他眼底的幽深讓我心跳加速,我搖了搖頭,說沒有。
他捏了捏我的臉,問我真沒有。
“西京你認為還有什麽?”我不回答他的話,反而不躲不閃地反問他。
我知道他在懷疑,在猜測,如果我現在流露出半分躲閃和遲疑,就會強化他內心所有的猜測,而這一個星期的所有甜蜜都會煙消雲散。
他端詳着我的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他以為秦漠野的臉也能算一個原因,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愛這個字讓我的心咯噔一跳,可我卻輕笑出聲,雙手環着他的脖頸,眉眼彎彎。
“弄半天,傅先生是吃醋。”
我湊到他的臉頰旁落下一吻,說你的臉比他好看,我只愛你。
他悶笑出聲,說那如果有別人的臉比他還好看,那我是不是會愛別人。
我說那可不,所以傅先生可要努力保養,要知道色衰而愛馳的道理。
他臉色一黑,似笑非笑地說既然如此,那他現在就好好保養保養。
說完,他便把我摁在沙發上狠狠地折騰一番,而剛才關于秦漠野的話題似乎就這樣被帶過了,但我很清楚,這已經是他對我的一個警告,如果我剛才表現出一丁點理智以外的情緒,恐怕這事不會這麽輕易就揭過去。
而到此時,我才更清楚地明白就算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九爺心中仍心有芥蒂,就算我和秦漠野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交集,但仍然無法打消他心中疑慮。
原本我打算就這兩天便将秦漠野和我的事情告訴他,可如今看來,還得再緩緩,至少需要等到他對秦漠野沒有那麽強烈的敵意,我才能循序漸進地将事情告訴他。
之後,王特助再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我也沒再刻意回避,而是坐在他身旁大大方方地聽。
王特助的确得到了秦漠野的消息,金三角的毒販抓住了他,現在就在曼谷的場子裏,他的級別高,身份特殊,毒販想用他和政府交換更大的利益,所以一直按着沒動,九爺如果想救人,就得親自去那裏走一趟。
聽到這句話時,我的心不可控制的顫了顫,秦漠野身份特殊,九爺又何嘗不是,如果他出面救人,就等于是和白書記站到對立面,要知道,白書記可是親自向王特助示意,想讓九爺順水推舟。
可我也很清楚,金三角的毒販遠比想象的要狡猾,要讓他們放過秦漠野,除非是抛出更高級別的籌碼,否則他們絕不會輕易松口。
一時間,我握着九爺的手心開始出汗,他讓王特助稍等,将通話切換成保持模式,問我怎麽了。
“西京,你不能去,你可以讓別人去,你去就是公然和另一些人站在對立面。”
他眼裏泛起些許柔光,問我對他這麽沒信心。
我說我有信心,但我不能拿你的性命開玩笑,那些毒販都是不要命的。
“如果我不去,他必死無疑。”
死,秦漠野會死。
這一個字像針狠狠地紮在我心上,刺痛的感覺猝不及防地綿延開來,連我自己都不曾想到。
但如果九爺去,也未必不是危險叢叢,我差點忘記,之前九爺把坤沙将軍殺掉,在泰國的毒販中,未必就沒有坤沙将軍的餘孽,而且知道九爺在泰國的人并不多,而剛才聽王特助的意思,是毒販主動要求和九爺見面,難保不是一場鴻門宴。
左思右想之下,我深吸一口氣說我去,這次我去,王特助跟我同行。
“不行。”
他斬釘截鐵地拒絕,我用食指放在他的唇瓣中央,點頭說可以。
我接過他的手機,把電話開成免提模式,将自己剛才的考量全數說出。
“只要九爺你不到,他們就會有顧忌,而我在那裏,又會成為他們的籌碼,讓他們不至于一拍兩散,到時,不管他們放不放秦漠野,昆明那邊都抓不到九爺你的把柄。”
王特助在電話那端說我說的有理,而九爺則擰眉不語,我知道他在思量,我握着他的手讓他相信我,我是他的女人,至少這一次,讓我為他做些什麽。
良久之後,他點頭應允,只是卻吩咐王特助安排人埋伏,一旦情況有變,立刻保護我離開。
隔天,我和九爺離開海島的時候,我在直升機上出神,他問我在想什麽,我說沒想到這麽快就要離開,他将我擁在他懷裏,擁的很緊,說如果我願意,等這些事情一結束,他會和我一起去瑞士,過我想過的平凡日子。
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表示會離開這些紛争,我雙眼通紅,也回抱着他說聲好,便不再說話,只依偎在他懷裏聽着他穩健的心跳,心中逐漸平靜。
等我們到曼谷的時候,已經是當地時間晚上七點,夜燈初上,毒販選的地方很大膽,是一間酒吧,就在曼谷鬧市,周圍都是游客和當地商販,如果發生械鬥或者槍戰,死傷必定慘重。
王特助身上安置着微型攝錄機,方便九爺随時掌控裏面的情況,而九爺本人,則在會面地點不遠處一輛不起眼的保姆車內。
我本以為,毒販對于九爺沒來會有不滿,可沒想到他們表現的倒很平靜,好像早就料到九爺不會親自出現一樣。
想來也對,這個地方的毒販經常和各國的黑幫交易,自然知道龍不輕現的道理。
我問他們秦漠野在哪裏,毒販笑了一聲,用泰語對旁邊的王特助說,人在那兒,不過那種場合,女人怕是不方便。
王特助冷眼掃他,用泰語讓他少廢話,毒販呵呵一笑,也不在意,這才領着我們向酒吧裏走,最後在一扇大門前停下。
我隐約聽到裏面傳來女人的嬌喘和男人的悶吼聲,等毒販推開門,我完全被裏面的場景震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