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他臉上帶着面具,我看不見他此刻的表情,四目相對不過一秒,他立刻轉頭,徑自越過圍着他的孩子,大步離開。
就算他此刻帶着面具,就算我沒看見他的臉,但我的直覺告訴我,他就是江念白,我的身體本能地朝着他的方向追過去,可還沒跑出幾步,就雙腿酸軟摔倒在地。
昨晚的事情耗費我太多的體力,以至于現在的我幾乎不能承受半點劇烈運動,我想爬起來,可雙手同樣酸軟,年輕的泰國女孩驚呼一聲,想要扶我,可我卻聽到一陣淩亂而又急切的腳步聲,再然後,一雙手将我穩穩地從地上抱起來,他攬在我腰間的手帶着些許顫意,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将我碰壞,他身上帶着幹淨而清冽的氣息,一如往昔。
我擡頭看他,卻只能看見他有些白皙幹淨的下颚,他移開眼沒有看我,而是抱着我大步往竹樓走。
年輕的泰國女孩很識趣地沒有跟上,只站在一旁對江念白比了一個加油的手勢,而周圍的村民顯然就放開的多,你一言我一語地笑着說基地很快就會有喜事了。
他的心跳透過他溫暖的胸膛傳進我的耳朵裏,有些淩亂,但卻真實,我一時間有些恍然,就像回到了三年前,我和他第一次相見的時候,直到他将我帶回竹樓,放置在床上轉身準備離開,我才喊住他。
“念白。”
他正欲離開的身形微僵,沒有再動作,卻一言不發。
“這幾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頓了頓,透過覆蓋在他臉上的面具凝視他的雙眼,可那裏是一望無際的幽深,讓我看不穿,也猜不透。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他,卻突然間什麽也問不出口。
昨晚李純說的那些話猶在耳邊回蕩,我既希望從他口中聽到答案,又害怕聽到,只能緊緊地拽着他的衣袖,不讓他離開。
氣氛在沉默之中僵持,終于他呼出一口氣,緩緩開口,“你真的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麽倔。”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無可奈何,卻一如既往的清冽,我雙眼幾乎是瞬間通紅,差點控制不住地流出眼淚。
真的是他,江念白真的沒死。
“念白,你真的沒事,真的沒事。”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他看着我輕輕地點了點頭,說我沒事,你別哭,你知道我最看不得你哭。
我揉了揉眼睛,将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這才看向他,“你看,我沒哭。”
“嗯,你沒哭。”
似曾相識的對話讓我心中微震,明明是只是幾個月的時間,可在我看來卻恍如隔世。
他讓人送來早餐,說我剛才蘇醒,昨晚又發了燒,肯定需要補充體力,只是早餐端上來的時候我卻愣住了。
他看我發愣,眼底帶着一絲笑意,說怕我吃泰國的東西吃膩了,所以給我準備了皮蛋瘦肉粥和小籠包,雖然比不上國內,但應該味道過得去。
陣陣香氣鑽入鼻尖,我拿起湯勺舀了一口送進嘴裏,溫暖的粥順着喉嚨滑進胃裏,将其中的寒意驅散,就像過去任何一次一樣。
我剛遇到江念白的時候,正是最落魄的時候,做應召賺的絕大部分錢都用來支付我父母的醫藥費,另一部分則用來支付治療性瘾的診金,一日三餐為了省錢我也盡量能少則少,有次連吃一星期饅頭被發現,之後我的會診時間就從下午兩點提到早上七點,之後每次到他辦公室都會有一份他吃不完的皮蛋瘦肉粥和小籠包,說扔了浪費,索性便宜我。
過往種種在我腦子裏如同電影慢鏡頭似的一一閃過,我手裏端着粥碗的溫度也透過掌心傳到我心裏。
我突然意識到,就算江念白真成了金三角的新頭目,但過去的他卻并不會消失,他和寧致遠是不一樣的,他不會徹底地變成另一個人。
認識到這點之後,我的心情平緩不少,而江念白也在我旁邊沒有多言,等我将早餐用過,他才回答我最開始問他的問題。
“那場車禍發生時,我因為撞擊暈厥,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坤沙的基地之內,他們知道我是傅家的小兒子,因此想用我的命和我哥更改毒品交易的分成模式,坤沙在關我的地方放置燃燒彈,如果我哥不答應就在他面前燒死我,我哥拒絕。”
我的心狠狠一抽,雖然他在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和,就像是在談論天氣,而我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悲涼。
九爺雖然沒有直接動手,但是從他拒絕坤沙提議的那一刻起,實際已經宣告了江念白的死刑。
而坤沙肯定在江念白那裏連接了能夠聽到談判內容的設備,否則江念白不會這麽清楚談話的內容。
只是坤沙為什麽這麽做,如果他只是想要毒品市場的份額,又何必多此一舉離間九爺和江念白的感情。
江念白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惑,緊接着說坤沙看中了他醫生的身份,知道他有國外留學的經歷,并且曾經在國外讀博期間專攻藥物學,所以想讓他留在泰國制毒。
“其實我很清楚,毒品交易是傅氏利潤最大的一塊蛋糕,坤沙想要拿走這塊蛋糕,就等于是斷傅氏一臂,大哥作為傅氏的決策人自然要當機立斷,如果換做是現在的我也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後來坤沙問我要不要幫他制毒,我拒絕,他震怒卻沒殺我,反而透過一個已經被反間的道上人洩露消息給我哥,說我和坤沙不過合謀誘使他進入基地,真正的目的是想在基地除掉他,坤沙為了怕他不信,連證據都僞造好了。”
我心中一緊,有一絲不好的預感從心底隐隐浮現,果然,江念白眼中隐隐閃過痛意。
我祈禱他接下來說的話,一定不是我想的那樣,傅家對待背叛者的手段兇狠,普通道上兄弟背叛,就算你背後有再大的靠山都要讓人滿門滅絕,而如果是傅家自己人背叛,就要讓背叛者的直系血親親手處決背叛者。
寧可錯殺,絕不姑息。
所以之前陸寧才會勸我不要回到九爺身邊,就是怕我會死無葬身之地。
九爺性子多疑,可這麽大的事,換做是以前,九爺或許會派人仔細調查,而那時卻湊巧是在江念白準備帶我和父母父母離開,前往瑞士的時候,坤沙陰差陽錯選在這個時間點離間他們兄弟二人,還不遺餘力地準備證據,後果可想而知。
江念白看着我,眼中的色彩漸漸黯淡下去,最後淡淡開口。
“所以,燃燒彈燃燒的時候,我哥選擇了離開。”
我渾身一僵,雖然我已經預料到事情的結果,但此刻真正聽這句話從江念白的口中說出時,心口還是忍不住地一陣抽搐。
他的眼太深,太沉,令我不敢也不忍去想當時的情形。
“可我不想死。”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聲音帶着股不甘,“我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完成,我答應過你要讓你過上平靜安寧的日子,也許是老天爺聽到我的祈求,也覺得我命不該絕,我快被燒死的時候,居然天降大雨,我沒有死,還被一個好心的村民救了,可後來那個村被毒販屠村,我也落在了毒販的手裏。”
“之後你就遇到了李純,是嗎?”
我看着他開口,他微愣,轉瞬卻又了然,說是李純告訴你的是嗎。
我點頭,他苦笑一聲,讓自己離我遠了些,像是怕我被什麽髒東西沾染似的。
“所以我早就不是江念白,現在的我,是白将軍,雙手沾滿鮮血的白将軍,金三角新的頭目。”
他的雙眼凝視着我,其中像是蒙上了一層灰暗的霧氣,了無生機。
“蘇錦,不,應該是沈音,抱歉,讓你失望了。”
他的嗓音太過沉重,像是巨石狠狠地壓在我的胸口,讓我連氣都喘不過來。
我在他起身離開之前将他的袖口拽住,我對他搖頭,一字一句地說。
“我沒有失望。”
他愣住,我擡頭看向他,“不管你是白将軍,還是江醫生,在我心裏,江念白從來都沒有變過。”
他呼吸一滞,我吐出一口氣,将心中所想全數吐出,“我不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念白,我很清楚西京回到昆明之後有多痛苦,他殺了坤沙将軍為你報仇,後來坤沙餘孽追到雲南想在獨宗克古城殺他,也是被他一并鏟除,甚至後來他也不再做金三角的毒品生意,如果他真的想殺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他在意的人,他做的事,從來不會表現在嘴上,也從來不會告訴別人,所以當時的事一定有誤會,在事情真相大白之前,你別再讓李純動手。”
九爺現在在泰國,而且受傷昏迷剛剛蘇醒,如果江念白想動他,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我相信江念白沒有騙我,可我更相信九爺一定有難言之隐,我不能讓他們兄弟相殘的事情發生。
江念白看着我,眼底暗流湧動,激蕩交錯,最後輕笑出聲。
“原來還是為了我哥,就算我說了這麽多,你想到的,還是他。”
他緩緩地取下自己的面具,擡眸正視我的臉,“想讓我不動他,可以,你留下來,永遠陪在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