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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九爺在聽到孩子兩個字的時候,深不見底的眼瞬間湧動氣萬千的波濤,如同黑雲壓境,觸目驚心,可我只能死死地攥着他的手,紅着雙眼,強撐着意識懇求。

我沒有聽到他的答案,只能聽見直升飛機螺旋槳的轟鳴聲,沉重的眼皮再也無法支撐,我最終失去意識,陷入一片黑暗。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胸口就像是被什麽東西牢牢壓着,我掙開雙眼,視線所及是雪白的床單,而我趴伏在病床之上,空氣中是消毒水的味道。

後背傳來的陣陣牽扯感覺讓我從混沌茫然中清醒過來,我掙紮着想要爬起來,卻被一道不容置疑的力量按住了肩膀,頭頂傳來低沉的男聲。

“傷口才剛縫好,別動。”

我心裏咯噔一跳,偏過頭正好對上九爺那雙隐山伏霧的黑眸,此刻如同一汪讓人無法看透的幽泉,靜的讓人驚心。

我下意識地想要撫摸小腹,卻因為姿勢是趴伏的狀态而無法觸及,只能在他目光的注視之下膽顫心驚,明知道傷口的鮮血已經清理,可我還是能音樂聞到血腥味,感覺到疼痛順着我的背脊蔓延至我的小腹處,輕輕一動就是撕裂似的疼。

“孩子還好對嗎,一定沒用藥對嗎?”

我偏過頭看他,執拗地注視着九爺的雙眼,想從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任何一處的細微動作獲取絲毫的肯定,可他只是靜靜地看着我,沒有回答我的話,反而緩緩開口。

“你受的傷很重。”

他說話的聲音不帶一絲波瀾,可卻在我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我不敢相信自己心中的猜測,只固執地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說的話,似是一定要問出一個答案。

“沈音,對我而言,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這一刻,我的心跳好像都在此時停滞,連帶着心髒擠壓出的血液都開始漸漸凍結,所有的冰冷都在小腹彙聚,最後凝聚成一個黑洞,将我所有的生機都吞噬殆盡。

“不可能的,我能感受到他的,他很堅強,他陪着我經歷過這麽多事都還好好的,這一次也一定會好好的。”

九爺眼底暗流漸生,可臉上的表情卻仍舊冰冷,聲音聽不出喜怒。

“你還會有其他的孩子,和我的孩子。”

我所有的理智在這一瞬間頃刻崩塌,我猛地從病床上起身,傷口被牽扯出撕痛,可卻不及我心痛的萬分之一。

一時間,我腦子裏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就将壓抑在心底的話沖口而出,連聲音都帶着歇斯底裏。

“他就是我和你的孩子,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在說出真相的那一瞬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沒有想到,我和他的第一個孩子,不是被歹人傷害,更不是在意外中失去,而是親手斷送在他父親的手裏,他到這世間時,我不知曉,現在就連他離開,我都沒來得及保護。

而造成這個結果的,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

如果我沒有在婚禮上說孩子是江念白的,那這個孩子現在就還好好的。

秦漠野說的沒錯,什麽選擇都要付出代價,而這代價,就是我孩子的命。

我絕望地閉上雙眼,像是将自己親手推進了冰冷的深海,任由腐水鑽進我的四肢百骸,将我從裏向外腐蝕幹淨。

一片死寂之中,是一雙手将我從死海中拉回,将我攬進他的懷裏,卻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我皮開肉綻的傷口,讓我沉進他冷冽卻溫暖的懷抱中,像是遮風避雨的港灣。

然後,我的頭頂便傳來了一聲舒緩的喟嘆。

“我就知道,一定是我的孩子。”

我愣住,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擡起頭木讷地看着他,他用手狠狠地捏了捏我的臉,随即又覺得不解氣似的,低頭用牙齒在我臉頰上的軟肉咬,咬了一半又怕咬疼我似的松了口。

“不這麽說,你會說出孩子父親的真相嗎?”

他的話音不大,卻像是一束火苗,瞬間點燃我心中的希望,我緊緊地攥着他,盯着他的雙眼,連聲音都在顫抖。

“孩子還在,剛才你是騙我的?”

他點頭,還有些氣不過地揉了揉我的頭發,“還在,如果不騙你,那你要騙我到什麽時候?”

九爺的話讓我的心狠狠一震,失而複得的狂喜湧上心頭,大起大落讓我的情緒像是坐過山車,又哭又笑,我就像瘋了似地一遍又一遍地問他,孩子還在,孩子真的還在。

他沒有被我一遍又一遍地問話弄的厭煩,反而捧着我的臉,眼中流光溢彩,安撫地柔聲說,“在的,我們的孩子很堅強,他還在。”

我不知道怎麽形容此刻的心情,只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應該很醜,涕泗橫流,可他卻不在意,我一邊哭,他一邊擦。

片刻之後,我像是想到了什麽,下意識轉頭,甕聲甕氣地開口,“可我背上的傷。”

“你痛暈過去,醫生固定住你的手腕腳腕,這才開始縫合,我原本我擔心在傷口縫合時你會痛醒。”

他頓了頓,眼底像是含着星點笑意,又捏了捏我的臉頰,“沒想到你還睡的挺香。”

他語氣中的調侃讓我回過神來,剛才失而複得的喜悅來的太突然,我幾乎忘記了在昏迷之前,我和他的處境。

他腦部受傷瘀血的事情歷歷在目,金三角的漫天火光和慘烈,我和江念白發生的一切,還有秦漠野,這些都是橫亘在我們坎,不是一覺醒來,就全都消失不見。

想到我昏迷之前,念白也是重傷昏迷,我的臉色再次沉了下去,想要松開他胳膊的手,卻被他反手緊緊握住。

“不準逃,你只能在我身邊。”

他的語氣帶着股不容置疑的強勢,讓我的心頭一顫,我掙脫不開,只得閉上眼睛,低聲問他難道忘了之前發生的一切。

他呼吸一滞,握着我的手卻沒有放松,反而加重了力道,良久,他才沉聲開口。

“正是因為我記得,所以才不準你逃離。”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失神地看向他。

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讓我感受到他沉穩的心跳。

“我向你道歉,如果不是我多疑試探,就不會有之後的這些事。”

他目色深沉地看向我,每說一句話,都像是在敲打着我的心。

“住院期間我想了很多,如果你真的和秦漠野早就勾結,又怎麽會選在他四面楚歌的時候和他離開,而秦漠野這個男人。”

他頓了頓,眼中的神色意味深長。

“他能混到這個位置,也絕不是輕易沉迷兒女情長的人,說他脅迫你,我尚且相信,說你主動和他離開,可能性太小,他好不容易才得到如今的地位,又怎麽會因為女人而輕易放棄一切。”

他撫摸着我的臉頰,似心疼,又似歉疚,“我一直懷疑,直到前幾天有人看似無意地将念白即将大婚的消息放給我時,我就猜到了秦漠野的用意。”

我愣住,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有人故意放消息給你?”

九爺點頭,說是,從我聽到那條消息的那一刻起,我才知道因為自己的多疑,犯下多麽愚蠢的錯誤,所以我将計就計。

他的眼神有些冷,像是沉積着萬年的冰雪。

“金三角這個地方并不适合念白,而念白既然當上了白将軍,就算現在想要退出,那些毒販也不會答應,秦漠野既然有心鏟除金三角的毒瘤,我不如借他的手把以後會威脅到念白的後患全數殲滅,金三角毒販都是亡命之徒,要不不動手,一旦動手就是玉石俱焚,所以,我讓之前安插在警局的釘子動了動。”

我愣住,想起婚禮現場之外突如其來的槍聲和哀嚎聲,不由自主地開口。

“所以,你就讓警察先殺毒販,制造混亂,讓警察和毒販對峙,這樣就能趁亂帶走念白和我。”

我當時有有些奇怪,秦漠野當時已經掌握了基地的布防圖,完全可以兵不血刃地将所有毒販一網打盡,不費一兵一卒活捉毒販,以此來贏取更好的政績,卻沒想到他會讓手下和毒販火拼,現在看來,居然是九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現在江念白被九爺帶走,警察又因為李純的連環爆炸而死傷過半,就算是搗毀了金三角的毒窩,這一仗也只能算是功過相抵,副國級或許不會動他,但他想要升,卻是難了。

秦漠野算計好的登天路,就這樣被九爺攔腰斬斷,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

“敢動我的人,自然要付出代價。”

九爺眼中的狠戾一閃而逝,最後消融在他深不可測的眼底,他凝視着我,聲音很沉。

“沈音,或許我很不好,或許我的試探讓你傷透了心,但你不會讓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你還會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對嗎。”

九爺擅長揣摩人心,而此刻,他的話更是說中了我心中最大的顧慮。

是的,我不想讓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我想讓他在健康正常的家庭環境下長大。

我的腦海中閃過李純說過的話,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凝視着他的雙眼,緩緩開口。

“你會要一個,和你弟弟發生過關系的妻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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