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呆滞地注視着他深沉似海的眼,傅太太這三個字以往讓我歡欣雀躍,可現在卻像是把我打入冰窟的鋒利銳箭,把我釘死在冰層之上,無法動彈。
直到回到自己的病房,我都還沒緩過勁,陣陣顫栗如同冷風過境,帶走我心中所有的溫度,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荒蕪。
病房電視中正在播放秦漠野明天授勳的新聞,而我看着屏幕裏那張棱角分明的臉,眼中一片模糊。
他救過我,也救過我哥,而當九爺讓我做出選擇的時候,我卻選擇站在九爺一邊,因為九爺是我的丈夫,因為我不想讓我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
我可以将我內心對秦漠野所有的旖旎壓下,也可以不去想秦漠野所做一切背後的目的,但讓我親手送秦漠野去死,我知道自己做不到。
我躺在病床上,目光空茫地望着天花板直到天黑,病房的護士進來換藥,看見我的樣子吓了一跳,問我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說沒有,她把随身的化妝小鏡子遞到我跟前,我才發現我的臉色慘白,雙眼紅腫,臉頰兩旁滿是淚痕,而嘴唇更是被咬破了皮,流出的血跡早已幹涸,粘粘在皮肉之上,看上去觸目驚心。
我怔愣地看着鏡中的自己,好半天才回過神,恍恍惚惚地下床進到洗手間裏,用冷水将所有的狼狽洗淨,又化了一個淡妝之後,氣色看上去才正常不少。
九爺因為要準備明天回昆明的事,已經提前跟我打過招呼,說會晚點回病房,而這給了我緩沖時間,不僅是情緒上的緩沖,還有思考對策的時間。
我把自己關在病房一下午,不讓任何人來打擾,将心底那些雜念排除在腦後,深思熟慮後,我心中漸漸有了對策。
九爺想除掉秦漠野,絕不僅僅是因為風月之事,我和秦漠野的事固然是一個原因,但歸根到底,還是兩人之間的根本利益有沖突。
秦漠野想要上位,就必須有更卓越的政績,金三角的毒枭已經被他端掉,如果能将西南黑道一網打盡,再加上副國級在後運作,部長之位便是他的囊中物,而九爺是西南黑道的龍頭,自然首當其沖,是他頭一個要鏟除的對象。
秦漠野是怎樣的人,九爺很清楚,他應該也明白我沒有殺掉秦漠野的能力,從始至終,他要的都不過是一個态度。
他不希望我背叛他,他男性的自尊不允許,他的地位更不允許,所以才會讓我做出這種兩者取其一的選擇。
想通這一切後,我心底那股憋悶的窒息感終于消失,我會按照九爺希望的去做,而秦漠野要的政績,我也會助他一臂之力,只是這墊腳石,卻不是九爺。
九爺回來時,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我也不躲閃,大大方方地任他看,我的坦然讓他很滿意,他沒再跟我提白天的事,反而問我今天的孩子的情況如何,有沒有調皮。
我笑着說才一個半月,還是個胚胎,哪裏會調皮。
“那可不一定,我小時候還是挺調皮的。”
這是我第一次聽他提及小時候的事,心裏也來了興致,等他洗漱完畢之後,便窩在他的懷裏聽他說,他也許是故意逗我,挑的都是些八歲以前的趣事,我聽的直笑,不多時便在他懷裏入睡,等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我枕着他的手臂睡着,他怕把我吵醒渾身僵直一整晚,結果就是第二天全身麻痹,我翻身下床,打好水給他洗臉刮胡子,因為不熟練,在他臉上留下幾道細小的傷痕,我連忙不敢弄了,他卻不在意,握着我的手教我刮,說現在不熟練不要緊,以後還有一輩子的時間。
一輩子。
這三個字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緊接着就點頭說好,辦理過出院手續之後我們便直奔大理機場,等到昆明的時候是中午十二點。
不過一個月時間沒回昆明,我卻感覺過了很久,劉秘書早早就在登機口接機,他的臉倒是沒什麽變化,就是身形比一個月前瘦削了不少,顯然這個月過的很充實。
我們住的地方不再是之前的別墅,而是換了一個地方,周圍沒有其他的別墅,方圓十裏之內,只有我們這一家,雖然從外觀上看着沒什麽,但直到進入別墅內部,我才從監控設備裏看到隐藏在暗處的暗哨,三步一哨,兩步一崗,戒備森嚴。
看來昆明的情況,的确不容樂觀。
我心中暗下判斷,等九爺和劉秘書離開之後,便撥通電話,安排好一切之後,便在別墅客廳裏看電視。
等九爺來接我的時候,我已經換上劉秘書早就準備好的禮服,從樓梯上施施然地下來。
一襲水藍色的一字領魚尾禮服勾勒出纖秾合度的身形,我簡單地盤上一個發髻,耳邊垂落下兩縷細碎的落發,溫婉中帶着些俏麗,不争鋒,卻讓人眼前一亮。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驚豔的神色,我像個期待誇獎的孩子牽着裙擺在他面前轉了一個圈,說只接受誇獎,不接受批評。
他攬着我的腰,捏了捏我的臉頰,說,美的讓人難以形容怎麽辦。
我踮起腳,嘗他的唇,“沒吃糖,怎麽這麽甜?”
他悶笑出聲,眼底那抹若有似無的暗色終于隐在笑意之下,我微松一口氣,今晚這種情況,如果我越表現的膽戰心驚,九爺心底的疑慮就越重,我必須打消他對我的懷疑,才能不讓我們這段來之不易的感情被試探和猜忌越磨越少。
九爺将我帶上車,而劉秘書則在副駕上簡單介紹宴會的背景,這次的宴會算的上是個簡單的吹風會,因為秦漠野剛出任副廳,雖然之前他在昆明已經呆了一段時間,但他那時行事氣盛,得罪不少人,雖然是京官,很多官員和商人都不買他的帳,全靠硬扛,可現在他升任副廳,又是副國級半公開的女婿,還有誰敢不買他的面子,所以來的皆是權貴,九爺雖然暗面上是道上的,但明面上是商人,自然也在邀請之列。
這種權貴雲集的宴會,按理來說是不應該下手的,畢竟牽扯範圍太廣,但仔細一想,卻又是下手最好的機會。
秦漠野在省內樹敵衆多,在場大部分的人都有嫌疑,而到時候再找個金三角的人頂罪,就用把大家都摘了出去。
九爺并沒有将具體怎麽解決秦漠野告訴我,只是讓我上去敬酒,等我和九爺到的時候,宴會正好開始。
秦漠野一襲黑色西裝站在大廳裏,風姿綽約,身形挺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現,僅僅是站在那兒,便能輕而易舉地吸引所有人的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在我挽着九爺的胳膊,踏進會場的一瞬間,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掃過,犀利如鷹隼般的視線不期然地和我相撞在一起。
那眼神,像是深海中燃起的一束冰焰,冷沉中帶着灼人的溫度,燙的我心頭一跳,下意識就避開了他的視線。
九爺感覺到我的僵硬,眼底再生暗濤,問我怎麽了。
我沒有隐瞞,說我緊張。
他輕撫我的臉頰,說不用緊張,只需碰杯,其他的事情,會有人做。
我點頭,跟着他一起走到大廳處,立刻有人上前同九爺攀談,而那人的女伴則拉着我天南海北,我心不在焉地聽着,目光卻掃向宴會廳的門口。
在九爺來接我之前,我已經和我交代過的人确認過了,該辦的事情都已經辦妥,只是現在宴會都已經開始,我計劃中的人卻沒有出現。
難道是其中出了什麽岔子?
想到這兒,我心頭一緊,正想找個借口離開,再電話确認一下情況,卻沒想到剛想邁步,秦漠野已經走到了近前。
跟九爺攀談的人見到這位新任的副廳,自然是幾番恭維,而秦漠野也只是含笑聽着,并未答話,目光卻落在九爺的臉上,那人是聰明人,找了個借口便将女伴帶走,頃刻之間,便成了三人的局面。
“傅先生會來,出乎意料。”
秦漠野率先開口,語氣波瀾不驚。
“秦廳高升,自然該來。”
九爺同樣面色淡漠地回道,四目相對,兩人間似乎隐隐又暗流湧動,就連原本準備上前攀談的人都察覺到了危險,自覺地遠離,一時間,我們三人的周圍居然形成一個真空地帶。
而就在此時,一個侍者從我們旁邊經過停下,酒托上擺着三杯盛滿液體的杯子,我心中咯噔一跳,後背的汗瞬間流下,趁兩人無聲對峙的空檔,視線再次朝宴會廳大門口的方向飄去。
怎麽還沒來?
我感覺到自己腰間一緊,一擡頭便對上九爺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心情瞬間沉到谷底,強撐着冷靜走到侍者面前,伸手為九爺拿了一杯,再給自己拿下一杯,剩下一杯正好對着秦漠野近手處。
看着對着秦漠野的那杯液體,我握着杯子的手都有些輕微的顫抖,杯中的液體輕微地晃動着,就像我此時已不複平靜的內心。
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秦漠野不能喝這東西,絕對不能!
九爺似乎看出我心神動蕩,攬着我腰的手的力道越來越重,而秦漠野看着我微微擡起的手,輕笑一聲。
“沈小姐,這是想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