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九爺的話讓我一愣,深不見底的眼中像是裹挾着激蕩的暗流,飄蕩,沉浮,最後歸于沉寂,靜的就像是一汪死水,再無半點波瀾。
“你愛他,所以才會跟我回昆明,是怕我在暗中動手,對他不利。”
他說完這句話,自嘲一笑,“宴會那天,周瑾萱會來遲,是我讓人阻攔的,因為我想看看。”
他修長的手指着我心髒的位置,緩緩開口,“你這裏,究竟愛的是誰。”
我怔住,完全沒想到周小姐的晚來是因為九爺阻撓,而正是因為周小姐的晚到,我原本的計劃節奏才會被打亂,才會發生之後的事情。
“拿到白崇恩資料之後,你想到的不是直接找我,而是同秦漠野交易,是因為在你潛意識裏,你并不信任我,或者是我并沒有他可信。”
他看着我,夕陽的餘光透過窗戶照射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鎏金色的光卻沒帶出絲毫的暖意,反而因為他眉眼的冷峻而增添幾分肅涼意,像是要直射人的心底。
我在這樣冰冷的注視下打了一個寒顫,從被他說出話的震驚中抽離出來,直直地望進他的眼中的深淵,把他的手握住,讓他按着我的胸口,聽見我心髒的跳動。
“不是,你說得不對。”
“我跟你回昆明,是因為想做你的妻子,我會誘周小姐進宴會廳,再從南姐那裏拿資料,也只是不想你和秦漠野正面對峙,他是白,你是黑,黑白相争,只會是兩敗俱傷的結果,我不希望你受傷。”
“撒謊。”
他的聲音很冷,像是淩厲的刀刃,瞬間斬斷我接下來的話,“是不希望我受傷,還是他。”
他的聲音暗啞,目光鋒銳至極,說出來的話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裏射出。
“沈音,你的不舍,你的掙紮,你以為我看不見?”
竈臺上的粥鍋在此時發出尖銳的報警聲,響徹整個廚房,鍋縫的邊緣已經不再滲出水汽,反而有一絲焦糊的味道。
保姆聽到聲音,在廚房外敲門,我說了聲沒事,空出的另一只手伸手把竈臺的火苗擰掉,刺耳的報警聲才終止。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而我閉了閉眼睛,攥緊拳頭,終于鼓起勇氣,說出積壓在心底許久的話。
“你說的對,我對秦漠野是有不舍,是有掙紮,但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愧疚,我無法眼睜睜地看着一個多次救我性命,救我家人性命的男人死在我的眼前。”
九爺瞳孔皺縮,而我也是心一橫,與其逃避,不如将我和秦漠野的糾葛一次性地說清楚,九爺殺了我也罷,不要我也罷,也好過相互猜忌試探地過日子。
接下來,我将秦漠野從最開始用我的手殺了李三,威脅我做他的奸細,其間多次救我于生死之間,一直到金三角那場血腥之役,甚至連他端掉地下黑拳市場,救過我哥的事情,事無巨細,全都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當說到我和秦漠野分別在度假山莊和車上發生關系的時候,我能感覺到九爺眼中迸射而出的猛烈殺意。
可我不怕,從我說出第一句話開始,我就已經做好了準備,既然已經到了現在的境地,索性将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部說透,以後我和他之間便再也沒有秘密。
等我說完最後一個字,廚房又重歸寂靜,屋子裏落針可聞,而我像是被抽掉渾身所有的力氣,雙肩頹然地垮塌下來,如果不是靠着料理臺支撐,或許我已經滑倒在地。
“一開始,我的确沒有半分真情,我想的只是保我父母的安全,保我自己的安全,我不想再次成為權貴手中的玩物,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寧致遠的事情,我更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位家人。”
我不敢去看九爺的臉,只能低着頭,将壓在心底,從來都不敢表達,不敢訴說的話,在這一刻說出口。
“可感情的事情,哪是說控制就能控制的,你對我太好了,好到我漸漸記得自己是沈音,不是蘇錦,好到我只想跟你共度餘生。”
我鼻尖酸澀,淚水像是透過淚腺回流進鼻腔,再流入咽喉,又苦又鹹,将我的喉嚨都浸的滿是苦澀。
“你說我不相信你,那我問你,你相信過我嗎?”
想到我們倆在一起時,無休無止的試探,直到現在,我都能記得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
“你說我愛的是秦漠野,那我現在告訴你,我愛的是你,從始至終愛的都是你,你相信嗎?”
說到這裏,我像是終于鼓起了勇氣,毫無閃躲地對上他幽深似海的眼。
“我愛的是傅西京,一直都是,你相信嗎?”
他的眼中激流翻滾,可他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凝視着我。
我心存的一點僥幸終于在這樣的沉默下徹底湮滅,我頹然地垂下頭,苦笑一聲。
“不會,你不會相信的。”
我深吸一口氣,強行将已經沖到眼眶的淚水逼回,再一次開口。
“事到如今,我只有一個請求,孩子是無辜的,他是你的孩子,只要你讓我把他生下來,我任憑你處置。”
緊接着,我又像是想起了什麽,繼續說,“如果你不信,可以等到能做羊水穿刺的時候做DNA鑒定,就算我舌燦蓮花,也改變不了檢查結果。”
我知道子嗣對于傅家的重要性,九爺就算是再恨我,也絕對不會對他的孩子下手。
廚房裏是死一般的寂靜。
而我卻前所未有的輕松,我原本以為這些話我這輩子都沒勇氣說出口,卻沒想到今天會生出這樣的勇氣。
他不說話,我也不開口,我就像站在行刑場上的死刑犯,準備等待最後的裁決。
可我沒想到,等待我的不是擊潰心神的致命槍擊,而是一個帶着些輕微顫抖,卻堅定的懷抱。
九爺把我攬進懷中的一剎那,我完全沒有反應過來,他将我抱的很緊,像是要将我融進他的血肉裏,緊接着,我就聽到了三個字。
“我相信。”
我愣住,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緊接着,強逼回眼底的淚水再也隐忍不住,像是終于掙脫開束縛,順着臉頰緩緩留下,印染在他的衣服上,帶着些許冰冷的涼意。
其實,我心底已經做好了準備,我和秦漠野的那些事情,哪一件都越過了九爺的底線,我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我剛才問出那句話,也不過是不甘心地垂死掙紮。
可我沒想到,九爺居然真的回答了的話。
“你相信我愛你?”
我木讷地發問,帶着些難以置信的小心翼翼。
我怕剛才聽到的話是錯覺,更怕此刻擁抱着我的他只是我臆想出的夢境,随時都會煙消雲散。
他渾身有些僵硬,像是終于經過了長久的內心掙紮,最終開口。
“我相信。”
這一刻,我隐忍的淚水終于變成嚎啕大哭,而他也任由我将他的胸膛當成是擦拭淚水的方巾,除了将我抱緊,再無其他動作。
“沈音,你還有其他事情沒告訴我嗎?”
他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我搖頭,說沒有,而他沒再說話,只是擁抱着我的力道又更重了些。
我知道這是他給我的最後一次機會,也是他的最後一次妥協,所以我也将他抱的很緊,直到我的心情完全平複,他才放開我,從桌上拿過紙巾,一點一點地擦淨我的淚。
而我看着他胸膛上的那塊慘不忍睹的污漬,一臉的尴尬。
咕咕咕。
就在此時,我的肚子突然發出一陣悶響,他将手中的紙巾扔進垃圾桶裏,問我是不是餓了。
我點點頭,目光落在一旁的魚片粥上,他搖頭說不行,我現在懷孕,不能吃燒焦的東西。
我順手把粥鍋的蓋子揭開,仔細看了看,說沒事,只是鍋底糊了些,但粥還是好的。
“倒掉。”
他皺眉,擡手就要去倒那鍋魚片粥,被我攔下,身體護在鍋的面前,說別倒,這是你第一次給我煮的粥,就算燒成鍋巴,我也要吃。
他眼底最後一層寒霜終于在此時徹底消散,但口氣仍是冷冷的,問我是不是一定要吃。
我點頭,說嗯,一定要吃。
他放開我,拉開消毒櫃将碗筷拿出來,緊接着盛了一碗粥,自己把糊掉的地方喝掉,把剩下沒糊的那一半遞到我面前,說吃吧。
“你……”
“我只是不想浪費,讓你吃就吃。”
他的臉色很冷,可我的心卻很熱,而他說的每一句話,就像是和緩的春風,讓被那些痛苦和難受撕裂傷害的心中裂痕,也像是在這樣的春風下開出了花。
我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口,他的目光看向我,我從消毒碗櫃裏重新拿出一個勺子,舀起一勺粥,湊到他嘴邊。
“我喂你。”
他別開臉,我見他不吃,朝他眨眼,“很好吃,你真的不試試。”
“真的很好吃?”
我點頭,他又看了我一眼,卻是沒吃我喂的那勺,反而拿起我的勺子,自己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那粥剛進嘴裏,他臉色大變,我立刻吻了上去,舌尖抵着他,他躲閃不及,把粥全咽了下去。
等我放開他,他就用手捏我,問我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讓他吃這麽難吃的粥。
我說是啊,夫妻之間,不就應該同甘共苦麽,難吃的粥也要一起吃嘛。
他捏着我手的力道輕了些,用舌尖舔了舔我的唇角,将粥粒舔盡,指腹摩挲着我的唇,
“上次你問我還娶你嗎,我現在回答你。”
我心中一跳,再然後,就見他上下唇一開一合,說了一個字。
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