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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我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感覺有什麽東西裹挾着冰冷的寒風穿胸而過,而我的心髒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冰封凍結。

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緩緩停滞,而現場落針可聞,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寧致遠的臉上,再也無法離開。

這是一張完美至極的臉,從鼻尖到薄唇,從額角到下颌線,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膚染上絲絲輕紅,睫毛綿密纖長,眼睛卻猶如湛藍海面上的浮冰般泛出波光粼粼的清透水色。

太陽已經在此時徹底沉入地平線,星光和游輪的燈光亮起來,光影在他的臉上無聲變幻,流過他的眉梢,眼角,美的近乎讓人絕望,只是一眼,就能讓人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這就是寧致遠,那個追求極致完美的寧致遠。

“過來。”

意識恍惚中,耳邊傳來如山鳴溪澗流水的清澈男聲,讓我下意識就往他的方向走,可我的腰卻傳來沉重的力道,我被這樣的力道驚醒,這才如夢初醒,只覺臉上一片冰涼。

我下意識用手去摸,卻只感覺到潮濕的水跡順着臉頰往下淌,身體比我的思想更先做出反應,在看到寧致遠的這一刻,我居然本能地流出眼淚。

不是重逢的欣喜,而是恐懼。

我隐在厚重婚紗之下的雙腿不由自主地發抖,連帶着上下唇都開始打顫,九爺察覺到我的恐懼,攬着我的腰讓我倚靠在他的懷裏,将我置身于他的保護範圍之內,緊接着,我的頭頂上方便傳來兩個字。

別怕。

他的聲音不大,可卻讓我僵冷的身體回暖了些,我将自己的臉埋進他的胸口,沉穩的心跳傳進我耳朵裏,像是給幾近僵死的心髒注入一針強心劑,雖然我仍然無法直視寧致遠的雙眼,但我至少能夠勉強站直身體。

此時不少人已經從寧致遠出場和外貌帶來的震撼中回過神,再次看向寧致遠時,他們的臉上都帶着看好戲的神情。

寧致遠不出北京,而且在外行事低調,更從未涉足西南,在場的權貴應該都不知道他的底細,但就算不知他的底細,今天參加婚禮的都是人精似的人物,光憑他周身氣勢和他剛才所作所為,也能知曉他不是尋常人物。

而九爺最近剛肅清道上的殘黨,正是聲勢正盛的時候,無人敢同其争鋒,可偏偏在他的大婚上,居然有人敢這樣挑釁,還是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奪妻之恨,平常男人都不能忍,更何況是九爺這樣的男人,雷霆震怒之下,勢必是一場精彩至極的好戲。

圍觀的權貴們都自覺消聲,凝神靜氣地看着九爺和寧致遠兩人。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四目相對,似有火花在兩人之中爆閃,最終寧致遠揚眉,音色如珠落玉盤。

“傅先生,我寄放在你這兒的珍寶,是時候還了。”

九爺瞳孔皺縮,聲音如烈風過境,“怕是寧首長找錯了地方,我這只有傅太太。”

“傅太太?”

寧致遠唇角揚起笑意,目光卻落在我身上,“寶貝,你說是嗎?”

我渾身一僵,克制住心底落荒而逃的本能,逼迫自己同他對視,手指緊握成拳,掌心被指甲刮蹭的疼痛提醒着我,我深吸一口氣,每說出一個字都像是用盡渾身的力氣。

“是,我是傅太太,我們剛才已經互許誓言。”

“誓言。”

這兩個字從寧致遠的菲薄的唇中流出,森寒的氣息似乎将他眼底的懾人深藍劃出一道裂縫,讓我渾身寒毛豎立,他漫不經心地把玩着手中一塊硬幣,淡淡開口。

“你以前也和我有過誓言。”

我微怔,腦海裏突兀地浮現出在三年前泰國的那艘游輪之上,在漫無邊際的星空之下,我們互許終身,可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湮沒在爆炸聲中,等我再次醒來,我愛的寧致遠,已經徹底變了一個人。

就在我心慌意亂之時,只聽滴的一聲,就像是按鍵被人按響,我朝聲音發出的地方看去,只見婚禮現場的大屏幕不知什麽時候打開,而巨型的熒幕上展示的,是一張清晰而又分明的照片。

一片金色的香槟玫瑰花海之中,一男一女正相對而站,男人俯身吻住女人的眼角,而女人閉上雙眼流出眼淚,畫面唯美的如同電影畫報,猶如一對生離死別的戀人,在做最後的訣別,而照片的時間,正是這場婚禮的一星期之前。

照片一出,在場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涼氣,而寧致遠的聲音也在此時響起,帶着一絲慵懶的笑意。

“只可惜,誓言很多時候都是謊言,對嗎,寶貝。”

在看到照片的一瞬間,我的腦子嗡嗡作響,就像是被一記重錘狠狠砸中,立刻轉頭看向九爺,驚慌失措地解釋。

“西京,那天我和秦漠野。。。”

“照片是不是真的。”

九爺打斷我的話,深不見底的眸子凝視着我,其中的森寒像是要将我凍僵,化成冰刃,一寸一寸地往我心上紮,讓我所有想出口的話都堵死在喉嚨,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我的沉默讓他攬在我腰上的手松了,我猝不及防地踉跄一步,冷漠的空氣将我和他之間隔開一指的距離,就像一道鴻溝陡然撕裂,我驚慌地伸手去握他的手,卻什麽都沒有碰到。

我徹底慌了,一時間居然忘記了對寧致遠的恐懼,快步向前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攥的很緊,仰頭對他懇求。

“西京,我求你,別放開我的手,我們不是說好了不分開,一家人以後永遠都不分開的嗎?”

他渾身一震,抽離開我手的動作也僵了僵,我将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像是抓緊最後一根稻草,瘋了似的乞求。

“西京,我跟秦漠野已經毫無瓜葛了,你相信我,你相信我。”

寧致遠神情慵懶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就像是一個導演在看一場由他開啓的大戲,所有人的反應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他像是終于看膩了般,目光落在九爺那張喜怒難辨的臉上,唇角帶着笑,聲音如山間幽泉緩緩流出。

“傅先生,你已經讓傅太太等了三年,還想再讓她等三年?”

他的話就像一顆重磅炸彈在游輪上炸響,這一刻,我的聲音停止了,九爺也将視線從我的臉上移開,我們都像是魔怔了般,怔怔地看向寧致遠所在的方向。

再然後,我就看見一個身着白色連衣裙的女人直升機上下來,想走向九爺,卻又不敢,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一雙含淚雙眼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九爺,一眼萬年。

這個女人我太熟悉了。

她陪九爺度過了最黑暗,最艱難的時光,她是九爺心中的朱砂痣,白月光,是他心中最難以割舍的存在。

“蘇。。。。錦?”

我耳中傳來九爺帶着些顫抖的聲音,像是沙漠中饑渴的人終于見到綠洲,像是在黑暗的深淵中終于看到一絲象征生機的光,讓他整個人都像是瞬間鮮活了起來。

有冰涼的液體滴在我的手上,我恍然回頭,正好看見順着九爺倨傲下颚滑下的淚珠,正好滴在我的手背上,就像是腐心蝕骨的毒,瞬間融進我的皮肉,直達心房。

被我攥在手心的手指在緩緩抽離,而我另一只手飛快地握住他正在抽離的手,就像是垂死之人最後一絲的希望,我死死地攥着他的手指,不讓他離開,拼命地搖着頭。

“不要,西京,不要放開,不要放開我的手,我求你,我求求你。”

我的聲嘶力竭讓他回神,可很快,他就被一聲稚氣的呼聲轉移了注意力。

“爸爸!”

從飛機上跳下來一個小男孩,他不像女人一樣遲疑,雖然他的腳步有些跌跌撞撞,但他卻十分堅定,朝着九爺的方向飛跑過來。

可地上被吹散的婚禮花籃阻擋了他的腳步,小男孩一個不小心,砰地一聲摔倒在地上,他似乎跌的很疼,眼眶通紅,可他沒有哭,爬起來再次前進。

我手中的溫暖徹底抽離,在小男孩要再次跌倒的時候,他穩穩落在了九爺的懷裏,小男孩很高興,大聲地叫着爸爸,爸爸,我好想你。

小男孩看上去只有三歲,但眉宇間卻和九爺有幾分相似,此時就像是終于歸巢的幼獸,黏在九爺的懷裏不願離開,而蘇錦,也像是被這一幕所感染,終于鼓起勇氣,一步一步地走到九爺身邊,啞着聲音說。

“西京,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我眼睜睜地看着面前的這一幕,視線漸漸模糊,掌心的溫暖在一點一點地褪盡,連帶着渾身的血液也凍結冰封。

怎麽會,怎麽會。

為什麽寧致遠會來,為什麽蘇錦會複活,為什麽他們會有孩子,為什麽我會穿着婚紗站在這裏,為什麽我會以為自己能夠跟九爺長相厮守,為什麽我會以為自己能夠獲得幸福。

寧致遠在遠處對我笑,他朝我伸出手,一如三年前一樣。

“寶貝,跟我回家。”

是的,我是應該跟寧致遠在一起的,我只能是他一個人的,我不能背叛他,不能違背他,因為他是我的主人。

我麻木地站起身,将我身上的婚紗脫掉,如同行屍走肉般一步一步地走向寧致遠,越過九爺,一步步地向前。

就在我要走到寧致遠面前的一霎那,卻突然有人拽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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