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李聿城面無表情,凝視着我的眼神卻帶着股罕見的灼熱,如同星點野火,呈燎原之态,他居高臨下地睨着我,聲音卻帶着金屬質感的蒼冷。
“不是首長,是聿城。”
我微愣,這才想起在我去北京之前,曾經答應過他改稱呼他的名字。
此時他的氣勢太過懾人,我後退一步,将自己和他拉開一段距離,而我哥也在此時插進我和李聿城之間。
“首長,我很感謝你讓我重回軍隊,但我妹卻不是我回軍隊的代價。”
李聿城微眯着眼,其中閃現出危險的暗芒,我心裏微驚,并不想因為我的事情讓我哥和李聿城對上,兩者實力相差懸殊,而在如今四面楚歌的情況下,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繼續樹敵。
我拍拍我哥的後背告訴他沒事,然後從他身後側方站出來,從容地面對李聿城。
“一時叫錯還請首……你見諒,哥,我才想起剛才有文件放在車裏了,你能不能幫我拿一下?”
“音音……”
我哥知道我是故意支開他,不贊同地看向我,可他到底是沒有抵過我的堅持,在我耳邊用僅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他就在門外,這才轉身離開。
大門閉合的咔噠聲之後,客廳便只剩下我和李聿城兩人,我看向身姿筆挺的李聿城,叫了聲聿城,他眉宇間的冷冽才有些許消散。
我用手比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而他順勢坐下,又重複了一遍剛才說的話,問我為什麽不去找他。
他的嗓音沉冷,似有萬千情緒翻滾在波瀾不驚的語調之下,按照之前同李聿城相處的經驗,硬來是沒用的,我只能軟下聲調,說我不能去。
“到北京時,我去過一趟寧宅,陰差陽錯聽到寧老首長和寧致遠的對話,寧家志在西南兵權,極有可能和萬家聯手,我雖不了解軍中形勢,但想必你的處境也是步步為營。”
我直視他的雙眼,目光坦然,“我知道你對我有情,在回昆明之前也不是沒想過利用這份情誼,你手中的權勢地位的确能助我。”
說到這裏,我頓了頓,對他笑了笑,“可你是軍人,我爸也是軍人,你們是國家的脊梁,不該被這些龌龊肮髒的東西沾染,如果我真動下這樣的心思,我想哪一天我爸醒了,會毫不猶豫打斷我的腿。”
我将那杯清澈的溫水推送到他的面前,白色的水汽袅袅上升,柔化了他棱角分明的眉眼,看上去倒生出些許暖意。
“聿城,謝謝你讓我哥重回軍隊,也謝謝你讓我父母住在軍區醫院,你已經提供了你能提供的所有庇佑,剩下的路,我會自己走。”
李聿城安靜地聽完我說的話,很久都沒有開口。
空氣中很安靜,靜的只能聽到我和他的呼吸聲。
良久,他看向我,目光認認真真地掃過我臉上的每一寸皮膚,最後落在我的眼睛上,下一刻,帶着薄繭的指腹已經撫上我的眼尾,輕輕地摩挲,直到精致的妝容被擦掉,露出紅腫而又幹澀的肌膚。
他的瞳孔微縮,眼底似生出憐惜,糾纏出動情的波瀾,“以你一己之力,很難。”
我微微揚了揚唇角,說再難,我也想試試。
他摩挲着我眼角的手一頓,輕輕地擁抱着我,這一次的擁抱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以往他的擁抱,總是帶着強勢,帶着冰冷,帶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色彩,可這一次,他的擁抱非常溫柔。
這樣的擁抱,就像朋友給予的關懷,不帶情色,更無關暧昧,卻讓人倍覺溫暖,讓我因仇恨,憤怒,痛苦,絕望而堕入深淵的心得到片刻的安寧。
很難想象,這樣溫和的擁抱會出自李聿城,片刻之後,他放開我,俊美的眉頭微皺着,說我太瘦了,好像輕輕用力就會折斷。
我笑了笑,說瘦也好,也省的我減肥了。
“沈音。”
他突然開口,我嗯了一聲,他目光凝視着我,沉着而又堅定。
“無論何時,我在。”
我微怔,笑着點頭說了聲謝謝,他剛想說話,敲門聲就從門外響起。
我哥在門外喊話,說文件拿回來了,我知道他是擔心李聿城會對我做什麽,向他回了一句這就來,這才快步走到屋門口給他開門。
門打開之後,我哥退到一邊,而李聿城則大步離去,沒再回頭。
我哥知道李聿城和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門關好之後立刻問我有沒有發生什麽,我被他眼底護犢子情緒逗笑,說你把李聿城當成是什麽,豺狼還是虎豹。
他說不,豺狼虎豹都沒有李聿城殺傷力強,我輕笑着搖頭,在我哥面前轉了一個圈,說他什麽都沒做,既沒有吃掉我,也沒有弄傷我。
我哥仔仔細細在我面前審度,确定我沒有半點問題才松了一口氣,他随即問我今天和白崇恩談的結果如何,我将事情簡明扼要地講述一遍。
在聽到白崇恩對我有其他的意思時,我哥渾身的煞氣瞬間爆發,眼底滿是殺意。
“白家人還真是同一個德性,白立新被軍事法庭處刑,白崇恩也死不足惜。”
自從爸媽的事情之後,我哥的性格受到了不小的影響,我握住他的手,說不必為這樣的人髒了手,我已經想到辦法對付他。
“副國級派遣秦漠野來昆明,一來是培植新的黑道代理人,二來便是處理白崇恩,以秦漠野的性格,我今天去見白崇恩的事情應該已經傳到他耳中,他自然不會讓這個眼中釘,畔腳石擋路太長時間,他們之間相争是早晚的事,我們要做的,便是等待。”
我哥對我的說法表示贊同,想了想補充說道,“為了以防萬一,我還是教你幾招殺招,如果遇上危險,還能自保。”
我點頭,如今我在昆明的處境稱的上是刀光劍影,學幾招防身是必要的,等所有事情忙完,已經是午夜時分,我哥回房休息,而我卻在床上無法入眠,只能依靠一根又一根的煙才能讓自己麻痹,迫使自己不去想不去念。
第二天,我便跟着劉秘書一起前往堂口,今天是各個堂口納貢的日子,按理來說各個堂口的一把手都應該出席,可到了時間,卻沒有一個人出現。
劉秘書看着空空蕩蕩的會議室臉黑,而半小時之後,才有一個精瘦的年輕男人走進來,左顧右盼,看見整個堂口只有我和劉秘書在,嘴裏吐出一口唾沫,低聲罵道艹,林三那個王八蛋,騙老子來堂口。
年輕精瘦男人罵完之後,并沒有離開,反而臉上帶着尴尬的笑意朝我們走來。
“沈小姐,不好意思,我家裏有點事,所以來晚了,您看,我們現在開會?”
我挑眉,這個男人有點意思,看到這種情況還問我是不是開會,至少對我還保有最基本的尊重。
劉秘書瞧見我臉上的表情,向我介紹說這是金陵,去年剛進堂口,主要負責的是走私文物。
走私文物,是九爺道上生意中最小的一塊利潤份額,做這行最頂尖的都在廣東江浙一帶,因為那裏文人多,買家多,賣方自然就龐大,但在西南就遜色不少。
雖說道上人幹的都是掉腦袋的事,但在黑道也非三六九等,大體從上到下依次是毒品、洗黑錢、軍火、淫、賭、文物,這文物是排在最末尾的,難怪這叫金陵的被騙到堂口,看來是想用他來趟溜子呢。
金陵看我盯着他不說話,咳嗽一聲,剛要說話他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我眼角的餘光落在他手機屏幕上,來電顯示是林三。
金陵咕哝一聲,随手就把電話挂了,轉而到我跟前說,沈小姐,今年文物這生意不好做,西南這邊買家本來就少,我才剛上手這秦漠野就來了,消停大半年,今年的分紅我實在是叫不上來,您看我給您打個欠條,來年再還行不行。
我輕笑一聲,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指不定來年我身子都進土了,怕是收不回這賬。
“這哪兒能啊,沈小姐你福星高照,定是長命百歲的。”金陵舌燦蓮花地說,“我小時候學過面相,您這一看就是大富大貴的貴人相,以後是有大福氣的。”
他說這話時,表情認真,說的倒挺像那麽一回事,我和劉秘書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興味,金陵見我們沒有反對,剛想繼續游說,他的手機又響了起來,他煩躁地拿起來一看,我再次掃了一眼手機屏幕,還是林三。
金陵剛想挂斷,我卻緩緩開口,“接。”
他的眼珠子一轉,有點為難,“沈小姐,我正給你彙報工作,接電話對你也太不禮貌了。”
“接,按免提。”我淡淡開口,聲音裏卻有不容置疑的意味,金陵無可奈何,只得接通電話,按下免提。
手機剛一接通,電話那邊便是莺莺燕燕的歌聲,夾雜着男女行事的交歡聲,林三邊喘着粗氣,便扯開嗓子嚎。
“金陵,那娘們兒怎樣啊,哥們兒夠意思吧,都不去留你一人獨享,這娘們以前可是西南出了名的緊,九爺為了她連命都丢了,你現在被吸的爽不爽啊!哎,小妖精你輕點,我們現在國色樓啊,你玩完趕緊過來,新進了洋馬!”
金陵臉色大變,對着電話大罵了一句艹你媽,轉臉對着我說,沈小姐,他們嘴裏沒遮攔,不知死活,您別介意,來,我繼續給您彙報工作。
“不急。”我輕笑一聲,“既然國色樓人齊,就去那兒彙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