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明月一愣,看見我臉上的表情不像是開玩笑,凝視我半天才說,音姨,這個吊墜真不是你的嗎。
我說不是,緊接着便将在大理遇上沈茵的事情簡單明了地說明,明月沉默地聽完,然後便給管家打了一個電話,讓他到自己房間一趟。
管家一進房間,明月原本嬌俏的小臉猛的一沉,似有怒火從眼中蹦出,她雖人小,但到底是跟着陸寧長大的,發起怒來眉宇之間自有威勢。
“趙叔,你當着我的面告訴我,音姨是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趙叔沉默,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心虛,反而只有坦然,沉着聲音吐出兩個字,說不是。
沈明月迅速抓起枕頭,随手就朝趙叔砸過去,雙眼噴火,怒斥。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僞造調查報告,趙叔你跟着外公這麽多年,應該知道他有多希望能夠完成心願,現在他重病在身,你就有膽子陽奉陰違了?”
“小小姐,就是因為老爺現在重病在身,所以我才會這麽做。”
趙叔擡頭,看向明月的雙眼滄桑而又無奈,垂在身側的雙拳緊握着,“如果讓老爺知道自己要報恩的對象早已死去,老爺的願望不就成了永遠都沒辦法實現的遺憾。”
明月聞言,臉上的表情一僵,雙眼卻比剛才更紅,此時已然氤氲上濕意,而趙叔繼續說,“小小姐,沈家子嗣本就單薄,老爺的時間也不多了,難道你忍心讓老爺帶着這個遺憾走嗎,就算是假的,至少讓老爺全了這個心願……”
說道這裏,趙叔已經哽咽到說不下去,而明月則是垂下頭,雙肩顫抖着,低低地嗚咽出聲,拳頭緊緊地握着,一滴滴的淚水滴在被單上,越聚越多,氤氲成片,最後,她終于控制不住,撲進我的懷裏嚎啕大哭。
我看見明月這樣的模樣,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她小小年紀,卻命途多舛,自幼就被送離父母身邊寄養在陸寧那裏,好不容易同陸寧佳怡培養出感情,卻又眼見佳怡身死,跟着陸寧逃亡,如今好不容易認祖歸宗,卻又很快就要同至親外祖父生死相隔。
我經歷過失去親人的痛苦,那種無能為力的痛楚猶如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着心髒,連皮帶肉,直到鮮血淋漓。
我用手緩緩地拍着沈明月的後背,她的哭聲也漸漸停止,最後變成哽咽的抽泣。
“音姨……我,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良久,沈明月緩緩開口,終于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着我,我心裏隐隐有了猜測,問是不是想讓我暫時代替沈茵,就當成全沈老太爺的夙願。
她艱難地點頭,才止住淚的雙眼再次變的通紅。
“音姨,我知道你來北京并不是長待,但我外公他也沒有……”
她說到這兒有些說不下去,“至少見一面,也算是全了他的心願。”
而此時趙叔也砰的一聲在我面前跪下,垂着頭說請沈小姐成全。
我立刻将趙叔扶起來,看向沈明月說好,但我辦完事情就會回昆明,希望你們能理解。
“當然……理解……”沈明月眼眶通紅,眼淚再次流下,卻被她用手用力擦去,笑中帶淚地說她不應該哭,完成外公的夙願是好事,她很快又能再有一個親人了。
饒是趙叔也紅了眼眶,說是,小小姐說的是。
安撫好沈明月之後,我才和管家從她的卧室離開進入書房。
管家将他之前彙報給沈老太爺的調查報告給我看,跟我竄好了詞,問我能不能明天去看沈老太爺,我點頭說好。
他感激地看着我,說辛苦沈小姐了,這才轉身回到自己房間,而我則将劉秘書叫進書房,和他一起分析手下人得到的資料,直到淩晨才各自回房。
我在北京陌生而又孤獨的空氣中徹夜難眠,直到第二天破曉才終于有了一絲睡意,漸漸陷入了昏沉。
好在我已經習慣失眠,第二天沈明月來找我時,我已經在洗手間裏化好妝換好衣服,準備和他們一起去沈宅。
沈宅坐落在京郊的一座清幽處所,依山傍水,晨露鳥鳴,打開車窗,夏日的青草味和淺淡的花香混合,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
沈明月在旁邊眨着眼睛問我喜歡這裏的環境嗎。
我觀察着一路上的景色,由衷地說親近自然卻又不顯孤傲,頗有些陶淵明雅居的意味。
沈明月眼底的笑意則更濃,轉頭便對趙叔說,怎麽樣,就算不假扮,音姨也合該是我們沈家人。
說完她又眉眼彎彎地看向我,說她外公最喜歡的文人便是陶淵明。
因為沈老太爺的身體原因,沈明月直接帶我進了他的卧室,病床上的沈老太爺面容蒼白,可神情卻十分平靜,開房門的聲音吵醒了他,他緩緩地睜開雙眼,正好看見從門口進來的人。
“明月。”
他低低地喊了一聲,嗓音雖然低沉,但卻能聽出其中隐含的愉悅,而沈明月則小跑過去,輕輕擁住了沈老太爺。
“外公,您看我帶誰來見您了。”
沈老太爺此時才注意到我,以及我脖子上的吊墜,他渾身一僵,原本有些僵硬疲軟的面部肌肉像是被和緩的風吹過,一層一層地顫着,他朝我伸出手,嗓音有些發抖,“好孩子,過來,讓我看看。”
我點頭走過去,他定睛審視我脖間的吊墜片刻,再仔細地審視着我的臉,良久,才重重地嘆出一口氣,帶着濃厚的愧疚。
“孩子,你受苦了,你們一家人都受苦了。”
我搖頭說世上比我苦的多了去,我所受的并算不上苦,無論如何,至少我還活着。
沈老太爺感慨萬千,握着我的手說,“是,活着就好,活着就好,你放心,以後你不會再受苦了,我們沈家就是你最堅強的後盾,你以後就是我沈建韬的孫女,受了欺負就報沈家的名號,知道嗎?”
沈老太爺的話很平常,可卻帶着足夠自信的傲然,不由讓我想起了沈茵,如果沈家能早點找到她,她和昆布是不是就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失神不過數秒,我便點頭向沈老太爺道了謝,一番寒暄下來,他原本蒼白的臉色似乎也恢複了些許血色,看上去病情反倒是有些好轉。
趙叔和明月見到沈老太爺這個模樣也很高興,在沈老太爺問一些細節問題的時候不着痕跡地幫我查缺補漏,直到老人家終于有些疲乏,我們才從他的卧室退了出來。
一離開沈老太爺的卧室,趙叔便對我千恩萬謝,他從沈明月那知道我想參加秦家的晚宴,特地又從秦家新拿了一張帖子,只不過帖子上卻寫的是沈茵的名字。
“抱歉,沈小姐,秦家的帖子都得知會老爺,所以……”
我出席秦家宴會本就只有一個目的,只要能進入宴會,名字對我來說無關緊要。
因為秦家宴會并不同于普通的宴會,所以沈家早早便做了準備,禮服化妝師一應俱全,就連珠寶也是按照嚴苛的規格選擇,怕錯漏一點,讓秦家看了笑話。
夜幕緩緩降臨,而我也連同沈家的車一起進入了秦家的範圍,秦家雖然同沈家一般低調,卻不像沈家那樣隐居于世外,而是深深駐紮在這四九城的中心位置,離中南海不過數步之遙,可僅僅是這數步,也是秦家努力數代也無法跨進的地方。
“沈小姐,這秦家宴會不比尋常宴會,規矩多,架子大,一會您和小小姐可千萬別張揚。”
越過一個又一個的關卡之後,趙叔在副駕駛位上再次回頭強調。
“趙叔,你都說多少次了,不就是個宴會嗎,還能吃人不成,既然這麽重要,為什麽要叫我來嘛,我只想做個單純的小學生啊。”
“小小姐……”趙叔無奈,還想繼續說,我卻捂住了沈明月的嘴,說大不了一會我就把你們小小姐的嘴捂住,讓她做木頭人。
沈明月被我捂的呵呵直笑,用手比了一個OK的動作,我這才放開她。
一道道關卡過後,已經能看見秦家的大門,而我的心也随着越來越靠近的宅邸輪廓而越靠越近。
雖然一路上我都在告誡自己要冷靜,可當車子停下,車門被門童打開的時候,我的雙腿還是忍不住發軟,甚至連踏出車門都有些吃力。
這一刻,我有些害怕,我怕那個人不是九爺,怕自己所有的期望落空,怕期望過後剩下的,只是絕望。
沈明月察覺到我的不對勁,問我怎麽了,我深呼一口氣,說了聲沒什麽,将怯懦和恐慌全數驅趕出自己的腦子,穩穩地踏出車門,走向那扇燈火通明的宅邸,就像走向自己未知的命運。
會場內衣香鬓影,名流雲集,沈家自有清流的名頭,結交的人很多,都被趙叔一一擋下,而我則不動聲色地掃過會場中視線所及的所有地方,尋找所有可能跟他相似的身影,唯恐錯過一點蛛絲馬跡。
“音姨,你是不是也對那個秦家神秘的大少感興趣啊?”
沈明月的聲音突然從我耳邊響起,緊接着,她用手牽着我的手,微微指向一個被衆人簇擁着的位置。
“應該是那個人。”
那裏正站立着一個英挺的身影,高大而又挺拔,僅僅是一個背影,就讓我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