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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他被名流包圍,那些平日裏眼高于頂的權貴們在他面前都低下了傲然的頭顱,臉上的笑意帶着奉承和谄媚,曲意逢迎的恭維,讨好的話夾雜着現場的音樂聲飄進我耳朵裏。

“秦少還真是天縱英才,不過一個月時間就解決了困擾我們許久的心腹大患,難怪秦老爺子将您藏的緊,你要真入仕,我們這幫老家夥,恐怕都得提早退休。”

“錢老謬贊。”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恭維中,他的聲音冷清而又凜冽,卻又寵辱不驚,如同超然于外的俯視衆生,雲淡風輕。

沒有電話線路的失真傳遞,這個聲音比我在電話中聽到的更加清晰,清晰到我忘記了此刻身在何地,沒有任何顧忌地,快步向他跑去。

“音姨!”我身後傳來沈明月的低呼聲,以及她追随而來的腳步聲,可我就如同魔怔了般,一雙眼睛緊緊地盯着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心跳越來越快。

“穆霆,你父親有事要同你說。”

就在我離他僅有幾步之遙的時候,一個衣着端莊而又華貴的美婦走到他身側,朝他露出溫柔的笑意。

而那些原本還圍着他的權貴們都自動退到一邊,恭敬地叫了一聲秦夫人,三三兩兩地告退而去。

眼見他跟随美婦,身影離我越來越遠,我心急如焚,剛想追去,手腕卻被人牢牢抓住。

“沈小姐,這裏是秦家。”

趙叔低沉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如同一記警鐘,令我從理智崩塌的困境中驚醒,渾身僵直地困在原地。

“音姨,你怎麽了?剛才差點吓死我了,你怎麽突然就朝秦家大少的方向跑去,還正好被秦夫人撞見。”

沈明月說話聲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臉色也因為快走而泛起了一絲潮紅,心有餘悸地說。

“前秦太太一死,她就上了位,成了秦家大少的繼母,今天的宴會就是為她正名的,音姨你可千萬別得罪她。”

說完,沈明月怕我還認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又想起了什麽,喘口氣問我還記不記得之前在昆明和傅九爺對着幹的秦漠野,就是這個秦夫人的兒子。

我一愣,沒想到剛才那個女人就是秦漠野的母親。

趙叔連忙随手拿起一塊點心塞進沈明月的嘴巴,沈明月唔唔兩聲,噎的連連咳嗽,好半天才咽下去,氣呼呼地瞪着趙叔,問他幹什麽。

“我的小小姐啊,你可少說點吧,我們現在是在秦家的地盤,少說多聽。”

“正是因為是秦家的地盤,所以我才要趁宴會沒開始,把自己知道的告訴音姨,以免碰上什麽忌諱。”

沈明月本就是個天生反骨,吃軟不吃硬,再加上被秦家壓抑的氛圍弄的有些煩躁,此時脾氣上來了,小聲對趙叔嘟囔一聲,将我拉到會場上無人注意的地方,繼續小聲地跟我說秦母的情況。

“音姨,我這也是聽我外公說的,這個秦太太名叫魏文婧,是魏家的人,原本和萬家叔叔有婚約,結果聽說她在婚前就懷了孩子,魏家帶着她去打孩子沒打掉,反而被萬家知道了消息,緊接着魏文婧的孩子被秦叔叔認下,那時萬家和秦家鬧的很僵,萬家認為秦家明知萬家和魏家有婚約的情況下,還做出這樣的事,無異于當衆打萬家的臉面,因此萬家一怒之下就和魏秦兩家斷絕了往來,到現在都還沒有恢複。”

我心裏咯噔一跳,猛然就想到了當時那張以假亂真的萬家請帖,難道說從一開始那張帖子就是真的,如果九爺真是秦家的人,那就意味着那張請帖從一開始就是順手推舟,為了就是要報當年被秦家羞辱之仇。

“後來呢?”

我手心冒出汗,開口問她,她想了想繼續說道,“後來魏家自然是要秦家娶魏文婧過門了,但是當時秦叔叔已經有另一門婚約,也就是死掉的那個秦太太,秦家大少的生母,是大家族的獨女,勢力遠勝于魏家,那時的秦家不像現在這樣勢大,才剛失去萬家這個盟友,又怎麽能因為魏家而失去另一個強大的靠山,沒辦法,只能把魏文婧養在外面,成了外室,連孩子生下來,也只能是私生子。”

說到這兒,沈明月故作老成地嘆氣,都說風水輪流轉,魏文婧熬了這麽多年,終于等到正房家族失勢,娘家樹倒猢狲散,而魏家勢大,僅矮上秦家一頭。

“這不,正房太太才剛死,過完頭七秦叔叔就把魏文婧扶正,而原本被正房太太放在國外的大少爺秦穆霆也被叫了回來,不過說來也奇怪。”

沈明月小大人似地摸摸自己的下巴,“一般情況下,繼母都不是什麽好人,可我剛才看這新任秦太太對繼子秦穆霆的勁頭,倒是比秦漠野這個親生還好些,光從這一點來看,就知道這個魏文婧不是個簡單人物,啊……趙叔你拍我的頭幹什麽!”

趙叔在一旁又氣又無奈,說小小姐,這是老爺告訴你的嗎,沈明月吐了吐舌頭,說誰叫你們進書房不關門,那不就是給人偷聽的嗎。

沈明月的坦白讓趙叔更加哭笑不得,又拿住一個點心塞住她的嘴,轉而對我說沈小姐,這些事情都是道聽途說,真實的情況除了當事人之外誰也不知道,您別放在心上。

我點點頭,因剛才那道男聲而起伏的心緒在沈明月的解釋下沒有平靜,反而因為更加動蕩。

如果沈明月說的是真的,那萬家請帖就能夠解釋的通了,我的視線在場中尋找剛才那抹出衆的背影,只要能見到他,只要能見到他,一切都會真相大白。

因為剛才沈明月和趙叔的話,我強行穩定住自己的情緒,如同煎熬般等待着宴席的開始,每一秒都像是過了一輩子。

既然是正名會,那自然要将現任的秦家正房魏文婧介紹給所有人,為了表現家庭和睦,秦穆霆必定會在席間見過各家代表,而沈家也必定不會被遺漏。

席間觥籌交錯,會場上光影迷離,而男人的身影也随着聚散的人流越來越近,終于行至我身前。

只聽啪的一聲,穹頂上的金黃色吊燈燈光熄滅了一瞬,不再是刺目的豔黃,而是随着會場主題的變化,柔化成銀白色的淡雅月華,伴随着輕靈而又悠揚的鋼琴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所在的地方,而我的視線在短暫的炫光失明下重新聚焦,一動不動地凝視着眼前的男人。

這是一張在我夢裏出現千百次的臉。

在夢裏,他站在熊熊烈火中,渾身都被顫上滾燙的火焰,我想觸摸他,想擁抱他,可我還沒來得及觸及他的臉,他就已經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地化成飛灰,我想要救他,可四肢卻像是被木釘狠狠地紮在地下,無法移動分毫,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煙消雲散。

我無數次地從夢中驚醒,像瘋子一樣的四處尋找,希望這只是他跟我開的一個玩笑,可任憑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我就是找不到他。

而現在,他就站在我面前,完好無損,一如既往的冷峻挺拔。

他同樣凝視着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中,我捕捉到了一閃而逝的驚愕,而正是這抹驚愕,讓我更加肯定,他就是九爺。

這一刻,所有的紛繁複雜皆消失不見,滄海桑田,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人。

那早已被燒成灰燼的心髒,也在這一刻複蘇重組,被狂喜充斥,被慶幸湮沒,重新煥發出生機。

“西京……”

“沈小姐看上去和穆霆很投緣,你們之前見過嗎?”

一聲溫和卻隐含着淩厲的聲音如同寒風過境,将我已然侵襲至眼角的淚水逼退,也讓我行至懸崖邊堪堪墜落的理智拉扯回來。

不是此時,不是此地。

縱使我無數次的想象過和他重逢的場景,縱使我現在就想将自己徹底融進他的懷裏,但我不能。

這裏是秦家,而衆目睽睽之下,他不是傅西京,他是秦穆霆。

我不知道這一個月來,他究竟發生了什麽,可此時此刻,我不能貿然同他相認。

我按捺住自己洶湧起伏的情緒,朝秦母微笑,“初次見面,但勝似故人。”

“好一句勝似故人。”

秦母微微一笑,聲音溫柔,氣質芳華,一颦一笑優雅高貴,讓我完全無法将她同那日接通電話時,那個冷漠而刻薄的女人聯系在一起。

“聽說沈家新認了一位孫女,如今一看,果真有沈家的風範。”

秦母沒有察覺我的異常,朝我微微颔首,目光落向沈明月,目光柔和,“不過一月沒見,明月你似乎又長高了,人也出落的越發水靈,像極了你的母親,長大了也必定是美人。”

沈明月彎月般的眼睛笑了笑,“要說美,哪裏抵的上您,也只有您這樣的美人,才配的上秦叔叔。”

沈明月一句話誇了兩個人,讓秦母唇角揚起笑容,親昵地挽住剛行至身側的秦家家主手腕,“震北,你聽聽明月這孩子多會說話,沈家出來的孩子,到底不一般。”

秦震北贊同的笑了笑,這才帶着秦母和九爺到向另一處應酬。

我死死地捏住拳頭,指甲都快掐進手心裏,才能控制住自己追上去的欲望,而直到三人一離開,沈明月便立刻将我拉到了人不多的角落裏,一臉震驚地問我,說這個秦穆霆怎麽和傅九爺長的一模一樣。

我無法回答她,只注視着九爺的背影問沈明月宴席什麽時候結束,沈明月問我想幹什麽。

“我想收拾人,好好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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