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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監聽器傳來短暫的沉默,像是一場勢均力敵的拉鋸,雙方都無法做出妥協。

九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砸在我的心上,我既害怕他會答應,又擔心他不答應。

我的确不想卷進争風吃醋的困局,我也的确不想我們好不容易才在一起的時間再加入別的女人,我沒有忘記自己身上還有毒瘾這個潛在炸彈。

從現在到一個月的時間只剩下不到二十天,如果可以,我希望在這二十天之內,我和他只有彼此,不被任何人打擾。

可除開兒女情長的因素,我更擔心他的安危,那種撕心裂肺,如墜冰窟,心如死灰般的心痛我不想再經歷一次。

從當年秦震北能聯合魏文婧将自己的弟弟置于死地,用下三濫的手段奪取秦家的權力,我就知道他不是一個省油的燈,相較于老九爺的鋒芒畢現,這個男人更善于藏鋒,隐藏在暗處,等待敵人松懈暴露出最脆弱的一面,然後給予致命一擊。

無論九爺是否答應娶萬家的千金,以秦震北的性格,最終的結果都不會改變。

區別只在于,九爺在他心中的地位,是無毒不丈夫,還是優柔寡斷的癡情種子,如果九爺拒絕,不光他本人會被秦震北厭棄,連我的性命恐怕也堪憂。

我的心随着耳機那端令人窒息的沉默而越來越沉,直到最後,九爺終于發出一句沉悶的字符。

“好,我會娶她。”

簡簡單單五個字,如同一根緊緊綁在我喉嚨的線,控制着我的命脈,線放松,我吐出一口氣,可線始終綁在脖子上,那被割裂的觸感深入脖間血肉,每動一下,都讓我呼吸停滞,恍若被血倒流進胸腔。

此時,我的情緒極其複雜而又矛盾,而秦震北的聲音也因為九爺的答複再次和緩。

他似乎拍了拍九爺的肩膀,有悶悶的聲音透過線路傳進我的耳膜,讓我心口堵的發慌。

“這才是為父的好兒子,我知道你喜歡那個沈音,為父也能理解,畢竟年少氣盛,再說那個沈音現在還是沈家老頭的幹孫女,身份也還過的去,沈家雖然沒什麽權勢,但耳聰目明,一旦拉攏,以後就能成為我們秦家的耳朵,眼睛,對我們來說有利無害。”

我內心微沉,我從沒想過将沈家拉下水,這一次來北京,也是要回沈家将沈茵這個身份卸下來的,沒想到這個身份卻被秦震北看上,甚至還算計。

九爺靜靜地聽着秦震北的話,也沒過多說話,反而是秦震北,像是覺得剛才威脅九爺的話有些過火,此時才開始打起了感情牌。

“穆霆,為父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讓你認他人為父,還受盡苦楚,這點為父對你很愧疚。”

秦震北這話的意思是……他知道九爺不是真的秦穆霆,而是傅西京?

“當一個月前你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真是感謝上蒼,我失去了一個兒子,又得到了一個兒子,而你和穆霆又恰恰是雙生子,這簡直就是老天爺對我的恩賜。”

秦震北說這話時聲音有些沙啞,似帶着一絲濕意,聽上去倒真像是十分重視這段骨肉親情。

而一直沉默的九爺也終于在此時發聲,聲音波瀾不驚。

“那您什麽時候處理掉魏文婧,這場悲劇的罪魁禍首。”

秦震北一愣,沙啞的聲音僵硬片刻,重重地嘆上幾口氣,威嚴中帶着無奈。

“我又何嘗不想處理掉這個蛇蠍心腸的婦人,可穆霆,你應該清楚,現在的魏家已經不比以往,雖然他們不牽涉政界,但他們在金融圈的地位舉足輕重,秦家和魏家合作多年,牽一發動全身,這也是為父讓你和萬家聯姻的原因之一,萬家如今在香港已經闖入了一片天下,只要有了萬家的勢力,我們便不用再受魏家掣肘,處理掉魏文婧也不過就是彈指之間的事,至于外面的女人,無論是沈音,還是蘇錦,還是其他的你喜歡的女人,只要你有分寸,不鬧到臺面上,為父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人不風流枉少年,我們秦家也需要更多的新鮮血液,來共築秦家的榮耀。”

秦震北聲情并茂,條理清晰,頭頭是道,可我卻覺得無比虛僞。

自己的妻兒被自己的情人害死,自己的另一個兒子長達二十三年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秦震北卻能用如此冠冕堂皇的話一語帶過,倒真算的上是情深義重了。

九爺聞言,同樣傳來一聲笑,這個笑不是冷笑,更不是蔑笑,而是極其平靜的笑容,猶如看透一切,冰冷的讓人心疼。

到頭來,秦家比傅家還不如,老九爺再不堪,至少在九爺生死之刻出手相救,而秦震北,名義上是九爺的親生父親,卻只将他當成是家族壯大,攫取權勢的工具。

九爺從始至終說過的話不超過五句,但我卻能體會到他這平靜之下是怎樣的死寂。

他們的談話很快終止,而我也關上監聽軟件,坐在沙發上發呆。

蘇錦并不知道我剛才聽到了什麽,只是淡淡地将杯中的茶飲盡,又給自己添滿,再然後盯着我有些蒼白的臉,神色溫柔地開口。

“沈音,其實我挺可憐你的,當時你在昆明何其風光,手裏拿着西京給的股權和堂口,在靈堂上耀武揚威,将我們一對孤兒寡母逼到無人求助的境地,如果不是我先行離開昆明,恐怕早已成為那些讨好你人手下的亡魂。”

她聲音很溫和,帶着就算是遭逢大難也無所畏懼的堅忍。

“可惜老天始終是有眼的,讓我陰差陽錯來到北京,還被秦家人找到,而我的孩子,現在是秦家的長孫,就算以後萬家小姐進門,我有了孩子,秦家也不會動我,而你呢,我聽說你在游輪上的流産傷了根本,以後恐怕都沒有機會有孩子了。”

她擡起杯盞抿了一口,目光含笑的看着我,眼光中有一股悲天憫人的憐憫。

“萬家小姐可不是省油的燈,年華易老,春華也轉瞬即逝,到時你沒孩子,沒樣貌,等待你的結果只會是悲苦無依,所以沈音,我一點都不羨慕你,因為你只會過的比我還要不幸福。”

我看着眼前的蘇錦,她的臉色很平靜,但眼中卻是志得意滿的笑容,好像這一場戰役她早已勝券在握,而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失敗者。

“蘇錦。”我同樣直視她,嗓音比她還要輕柔,“你是不是扮演一個角色扮演久了,就真的以為自己是她。”

我笑了一聲,“可無論你扮的再像,贗品始終是贗品,永遠都成不了真。”

我将自己落在鬓角的碎發挽到耳後,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他的臉上。

“正品尚且不是我的對手,你一個贗品又何來的自信。”

“你很聰明,知道用最戳心窩子的話來打擊我,可你是怎麽知道我游輪之後身體受損無法生育的,又是怎麽知道萬家小姐不是省油的燈,你可別說你是道聽途說聽來的,前一條信息,知道的人不過二人,而後一條信息,萬家可不是爛大街的家族,什麽事都瞞的好好的,你又是怎麽知道的萬家小姐的信息的。”

蘇錦那張溫和平靜的臉終于變化了,似乎沒想到我會直接拆穿她不是真的蘇錦的事實。

“其實看你一個人耍猴還是挺有樂趣的,但今天我心情不好,沒時間和你廢話,所以請你安靜地閉嘴好嗎?”

我說完這句話,蘇錦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而就在這個時候,會客室的門卻再次被打開,先前引領我進會客室的那個管家朝我鞠躬,說是老爺有請。

我點頭,微微整理了自己的情緒,這才跟着管家離開會客室,連眼神都沒再給蘇錦一個。

九爺應該并不知道我被叫到了秦宅,因為我在走上二樓時,正好透過窗戶看見九爺上了秦宅外的車,疾馳離去。

秦震北應該是怕我和九爺會撞上,這才故意支開九爺。

我本以為秦震北會在書房見我,卻沒料到管家會帶我來秦家的後花園,最後引着我到一處玻璃溫室之外後停下腳步,說老爺就在裏面等我。

我謝過管家,走到玻璃溫室大門口,按下門鈴,聽到裏面傳出‘進來’二字時,我才推門而入。

一進門,就能看見一位氣質儒雅,氣色紅潤的中年男人正在擺弄一盆蘭花,歲月不曾在他俊雅的臉上刻下傷痕,反而在時光的沉澱中讓那些皺紋都帶上閱歷的積澱。

可以看出,他年輕時一定比九爺更加俊美,可他不同于九爺的清冷,相反因為時光的磨砺而帶着些平和,一眼看去,就容易讓人生出親切之感。

在宴會時,我就對秦震北印象不錯,可在我剛才在監聽設備裏聽到他說的一番話之後,我就很清楚什麽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見我來,臉上帶着長輩應有的笑容,示意我走近一些。

我緩緩向他靠近,他仔仔細細地打量着我,才笑着開口,“沈小姐還真是美麗,難怪我那兒子心心念念只想着你,如果念心看到,想必也很欣慰有這麽漂亮的兒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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