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秦震北面容平和,眉眼間是洗淨鉛華的歲月,言語間也沒有高人一等的傲氣,開口第一句話,就似乎肯定了我在秦家的地位。
如果我沒有聽到監聽器內的內容,沒有聽到他同九爺虛與委蛇的父子情誼,此刻我或許已經感動不已,可惜,我剛才聽到了一切,所以此刻的秦震北就算是說出花來,我內心也沒有任何波動。
我朝他禮貌地笑笑,說秦老先生謬贊,能和穆霆在一起,是我的福分。
他微微颔首,眼底的笑意更深,“我今天既然叫你來,就是很滿意你和穆霆的,叫秦老先生,未免太生疏了。”
“爸。”
我幹脆利落的開口讓秦震北的臉色一僵,眼底一閃而逝過厭惡,卻是轉瞬即逝,再回頭看時很容易讓人認為是自己的錯覺。
秦震北被我一記軟刀子堵在心口,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最後将面前正在盛開的蘭花放在我跟前,問我喜歡蘭花嗎。
“喜歡,蘭花花開清麗,不似牡丹豔麗,也不像梅花傲然,自有一股高潔氣質,蘭花的品行也最襯您。”
我的話對秦震北很受用,他摸了摸眼前這株蘭花的綠葉,“我看你對蘭花頗有研究,能認出你眼前這株是什麽品種的蘭花?”
我仔細打量那盆蘭花片刻,緩緩開口,“應該是天逸荷蘭。”
“哦?”秦震北的眉毛微挑,“你怎麽确定是天逸荷蘭而不是其他蘭花。”
我輕笑一聲,說因為天逸荷蘭是蘭花說最珍稀,也最難養活的品種,蘭花識人,放在不同的人手中,就是不同的結果,放眼京城,恐怕也只有您能讓她開花。
秦震北聞言朗笑出聲,“沈小姐很會說話,難怪穆霆如此喜歡,你認的不錯,這株蘭花的确是天逸荷蘭,今天你來秦家,這株蘭花便是我送你的見面禮。”
“這怎麽行?”
我一臉受寵若驚的模樣,連忙婉轉拒絕,內心也道這秦震北為了拉攏沈家倒真舍得下血本,存活并開花的天逸荷蘭在市面上極其稀少,因為稀少,所以市價均在千萬級別以上,像我面前這株有三朵花苞的活苗,至少值三千萬,而秦震北連眉頭不眨一下便送我了。
他身居高位,送珠寶玉石這樣的俗物不免掉了自己的身份,而蘭花則不同,不懂行的,自然當他兩袖清風,寓意高潔,懂行的,也定會記得他這番用意,他既不用怕舉報,又能收攏人心,一舉兩得,難怪秦家能在京城屹立不倒這麽多年。
“你也不用拒絕,我送這株天逸荷蘭,不光是滿意你,更是替秦家向你道歉。”
我心中冷笑,心想這下終于說到正題上了,可面上卻帶着些疑惑,小心翼翼地問,為什麽要向我道歉。
秦震北重重地嘆了口氣,說話的語氣惋惜而又無奈,“我知道你和穆霆情投意合,更願意為對方付出生命,但穆霆他既然生在秦家,有些事就由不得他随心意而為,我近年來身體不好,穆霆的母親又早逝,秦家的重擔始終是要落在穆霆身上,這點你明白嗎?”
懷柔政策看來是秦震北的拿手好戲,他顧及我在沈家的身份,不想因為萬家的聯姻得罪沈家,所以便曲線救國,和我打起了感情牌。
我看着他那張平和中帶着遺憾的臉,真誠而又坦白,沒有棒打鴛鴦的強勢,反而帶着無可奈何的歉意,甚至一度讓我懷疑從電影學院畢業的是秦震北,而不是我。
“可秦家不是還有秦漠野,他從小便在北京,也熟悉秦家的運作,如今也能獨當一面。”
我擡眸看他,想看清楚秦漠野在秦震北心中究竟是什麽地位,也想弄清楚秦震北到底有無半點良善,然後便從他眼中看到了嫌惡和厭惡,但很快就被他溫和地掩蓋。
“漠野的确也是個好孩子,這些年也的确做出些成績,畢竟受我們秦家恩惠,但我最看重的仍是穆霆,畢竟他才是我的嫡子,以後秦家的一切也是要給他的。”
這一刻,我為秦漠野感到不值和心疼,他拼盡全力想得到秦家的認可,結果秦震北對他只有厭惡和嫌惡。
就算他不是秦家的血脈,但他為秦家付出的一切都被認為是理所當然。
魏文婧從小虐待他,他沒得到過母愛,秦震北也從未認可過他,所以他也沒有得到父愛,他從小便生活在扭曲的環境之下,在爾虞我詐中求存,在冷嘲熱諷中前行,直到成為如今的模樣。
這一刻,我對秦震北已經不抱半點期望。
這個對親子無情,對養子無愛的中年男人,根本不配稱父親二字。
他目光柔和地等待我的回複,聲情并茂地演出,我自然不能讓他失望,雙眼泛着濕意,隐忍着說我知道。
“好孩子。”他眼中閃過欣慰,聲音比剛才更加和緩。
“伯父就知道你識大體知進退,你這麽懂事,我們秦家又怎麽能虧待你?”
他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嗓音低沉,“伯父知道你和穆霆都深愛對方,我若做了棒打鴛鴦的事,不光穆霆會怪我,他的母親念心在天上也會心疼,所以你大可安心和穆霆在一起,除了名分,其他的秦家都可以給你,而沈家也是我的親家。”
雖然我早就料到秦震北不會放棄拉攏沈家的機會,可當真聽到他說出這番話時,我仍在心底冷笑一聲。
“如果不是萬家相逼,伯父是絕不願穆霆娶萬家女兒的,畢竟穆霆愛的人是你,我對你也很滿意,只是萬家勢大,我雖然是秦家家主,但也不得不審時度勢。”
話到這裏,我大致已經明白秦震北的用意,看來他不止看不慣副國級代表的周家,更看不慣萬家,他故意在我面前提及萬家逼婚,不過就是想讓我心存怨恨,到時候利用沈家的信息優勢,公報私仇将萬家的信息傳遞給他。
這些長久紮根于京城的世家,有哪個身上是一塵不染的,只是以前沈家處于中立,應該知道的,不應該知道的,都裝作不知罷了,如果秦震北有了沈家做耳目,不就相當于将京圈權貴的把柄都握在手裏,如此一來,他問鼎不過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可惜,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先不說我本就不是沈家的人,就算我是,我也不會讓沈家成為他的工具。
我裝作沒聽懂他的弦外之音,只雙眼含淚,泫然欲泣地看着他,說我明白您的難處,也明白穆霆的難處,您放心,我會退出,不再打擾他的生活,不會讓您和穆霆為難。
他一聽我要離開,臉色微沉,片刻之後卻又更加惋惜,說傻孩子,爸不是讓你離開,你不過暫時忍耐,只要你能好好幫爸的忙,穆霆妻子的名分早晚都是你的,我還準備抱孫子呢。
秦震北剛才還自稱伯父,可一聽我要撤手,便改昵稱為爸,變臉之快讓我咋舌,八面玲珑至此,外界卻都稱他是古板老舊,兢兢業業,不茍言笑的人,恐怕除了他自己,沒人知道他面具之下究竟是副怎樣的面孔。
“你放心,你和穆霆的事情我不會插手,至于那個叫蘇錦的女人,你也不用在意,在爸心裏,秦家的兒媳婦只能是你,秦家的長孫也只能出自你的肚子。”
秦震北看我沉默不語,最後扔出一個極誘人的承諾,我不想再同他演戲,感動而又哽咽地說了聲謝謝爸,這才轉身離開花房,而那株天逸荷蘭也被管家打包送上了車。
車子将我一路送到了九爺在北京的私宅,劉秘書和晉陽見我安然無恙,都松了口氣,接過天逸荷蘭安置在客廳,而我則問九爺回來了沒。
“沒有,九爺和沈小姐您的手機一直都不通,如果您再晚回十分鐘,我便準備安排晉陽一探秦宅了。”
“他的手機一直不通?”我一愣,“秦震北這老狐貍還真夠狡猾的,唯恐他聯系我,恐怕這會還讓秦家的司機帶着九爺滿北京城的繞,秦家的車上有無線幹擾設備,所以你才會聯系不上我們。”
劉秘書點頭表示知曉,我正要轉身進書房,私宅的門卻在此刻被打開,一陣帶着涼意的風從後灌入,下一刻我就落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将我扣的很緊,擠占掉我們之間絲毫的空隙。
我感覺到他低沉的呼吸,轉過身體環住他的脖頸,仰頭笑着說他回來了。
“秦震北跟你說了什麽?”
他眼底一閃而逝過殺意,血紅的令人心驚,“是我的疏忽。”
我擡手輕撫他的臉,讓他能感覺到我掌心傳來的溫度,讓他通紅的雙眼漸歸平靜,笑着開口。
“也沒說什麽,就是他讓我大膽放心做你的小三,順道再将沈家拉上船,為他傳遞消息,然後生兒育女,同你共築秦家榮耀。”
我帶着些調侃意味的話讓九爺眼底的冷意消散些許,他嗤笑一聲,将我攔腰打橫抱起,起身往浴室走去,讓我清清身上的濁氣。
劉秘書識趣地離開,而我則環着他的脖頸任由他抱着,在浴室洗完澡後,便被他抱着上了床。
他拿着吹風機幫我吹頭發,動作輕柔,而我則注視着他的側臉,想到秦震北今天在花房說的話,心裏有些悵然。
“西京,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