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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王小石已經做好了遞手絹的準備,卻沒想到戚戚的反應比他想象的要平靜一些。她輕輕地“哦”了一聲,說道:“果然如此……若不是有真情在,無論是從名聲或個人操守考慮,蘇樓主都應該早就把婚退了吧。”

“戚戚……”王小石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其實這算是個好消息,我也很怕自己喜歡上的無情冷心的人。”戚戚說道,她看見了王小石擔心的神色,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麽?你覺得我會大哭嗎?我又不是一點機會也沒有……雷姑娘和蘇公子鬧成現在這個樣子,難道還能在一起嗎?”

王小石一想也是,人心總是會變的,就他所知的情況而言,蘇夢枕與雷純相處的時間實際上并不多,他對她的喜歡在未來也很有可能淡下去,戚戚的戀情也許并不如他一開始所預想的那樣無望。

“比起雷姑娘,也許我更應該擔心的是你們這些兄弟和金風細雨樓的事務。”戚戚開玩笑道,“我敢說蘇樓主一定很重視你和白公子,很多事都放手讓你們去幹,怎麽樣?近日是否忙得腳不沾地。”

“要我去做實事還行,要是讓我像大哥二哥那樣躲在書房裏看着那麽多地圖讨論着天下局勢我可幹不來。”王小石說道,“我又回到回春堂了,金風細雨樓裏有樹大夫在,我的醫術可發揮不了作用。”看出戚戚無意在自己的感情問題上多談,王小石順從地轉移了話題。

“這是好事,京城仍有諸多百姓求醫不易,你在藥堂當差也可幫襯一二。”戚戚說着這些話,思緒不知怎的又轉到蘇夢枕身上,她在想他的病,她不知道這世上可有治好蘇夢枕的法子。

“那你呢?戚戚,你要一直做逐月軒的老板嗎?你沒有別的目标了嗎?”王小石問道。

“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目标的,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并不是很想做這樣那樣的改變。”戚戚說道,“更何況,能将青樓做到逐月軒這份上,已經是莫大的成功了。”雖然這樣說,她卻确實沒能從這成功上得到任何的成就感,畢竟逐月軒的根基是随意和孟畫秋打下來的,和她沒有一點點的關系,她也很清楚自己是做不來這些事的。可笑她之前還看不起溫柔依憑自己的家世,她今日能在這京中占有一席之地,能夠見到蘇夢枕、得他一聲謝,難道不是依托了她那師父的勢嗎?她對溫柔,也許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罷了。

王小石感到了自己的朋友身上近幾年越發濃郁的“老氣”,他猜想這“老氣”是不是讓戚戚如此牽挂蘇夢枕的原因,是不是只有在面對喜歡的人時,她才能感受到年輕和活力?他為這位朋友感到難過,越發不能認同那位師叔的所作所為。

“對了,你知道蘇樓主的歲數嗎?”戚戚忽然問道。

“哎?”這話題轉換得太快,王小石愣了一下後才回答道,“二十八歲。”

“他同白公子一般大?”戚戚笑道,“白公子甘心做二弟?莫非他們還比了月份?”

王小石也笑着回答道:“如我大哥這樣的人,他不做老大還有誰能做老大?”

這也是戚戚在見到蘇夢枕的第一眼便看出的事情,她愛慕蘇夢枕固然有憐惜他的病體的因素在,但更多的是為他本身所具有的力量所震撼,哪怕是白愁飛這般驚才豔豔的人物也不會比蘇夢枕更有資格做老大。

“咦,那好像是金風細雨樓的人,大概是來找我的。”王小石忽然說道,他把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向戚戚歉意地說道,“看來要處理的事比我們原先所預料的還要多。”

“那你快去吧,不要讓人家久候了。”戚戚舉杯道。

王小石從窗口一躍而出,他越來越像個正正經經的江湖人了,以前他還是會走門的。

小小的包間只剩下了戚戚和兩杯茶水,茶水冷透了的時候,戚戚的眼中也終于顯露出了她一直試圖藏起的茫然。

“我該怎麽辦呢……”也不知說的是她的感情還是她的人生,她的确如她自己所說的沒有一個具體的能讓她的生命變得鮮活又有價值的目标,但她絕對不為之産生甘之如饴之類的情感。這種感覺與無聊同等難以忍受,難以想象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會有這樣的情感。

然而值得慶幸的是她如今也只有十八歲,哪怕再晚上十年她才找到她的人生目标那也算不上太晚。

這樣一想,戚戚感到心裏好受了一點。

“總要試試看的。”她對自己說道,“我總要試試的。”

雖然雷損被蘇夢枕殺了,但狄飛驚還在,雷損以前的人脈也留存了一部分,而且最重要的是雷損的女兒雷純也還活着。六分半堂敗了,卻還沒有滅亡。

不過在大多數人眼裏六分半堂的滅亡也不過是早晚的問題。雷純,一個連武功都不會的女子能做什麽?沒有人覺得蘇夢枕讓雷純活下去是錯誤的決定,畢竟無論怎麽看,這個可憐的女孩子都不會是蘇夢枕的威脅。

戚戚不這麽看,尤其是在她接到了雷純的邀請函的時候,她能從這封短短的信函裏看出這個女子重振六分半堂的決心,有決心的人都是不容小觑的。雷損不會武功又怎麽樣?狄飛驚可以為她找到許許多多武功高強的屬下。

她并不怎麽想去赴這個約,真實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但表面上還可以拿上一次她赴狄飛驚的約時的不愉快經歷做借口。

但是孟畫秋卻希望她去,她自然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只是在言語中摻雜着勸解。

“說起來雷純姑娘常年居于江南,大概性情與其父有所不同吧。”

這是一句廢話,那個姑娘家的性情會和一個老頭完全相同呢?就算是親生的也不會。但這句廢話卻是在告訴戚戚六分半堂的主人改了,做事的方式也會不同。

“縱使雷純智計出衆,她的資歷和武功也難以服衆,只怕六分半堂也依舊由狄飛驚打理……和過去差不太多。”戚戚說道。

“狄大總管确實是一個人才,想必能讓六分半堂撐過這段時間吧。”孟畫秋又說道。

這句話中她想表達的有兩層信息,一層是六分半堂的處境有了變化,狄飛驚的策略也會有所變化,不可以過去的眼光看待,另一層是說六分半堂如今可能只是暫時衰微,日後若真有崛起之日,逐月軒此刻的冷待只怕會惹來麻煩。

這個理由戚戚反駁不了,逐月軒對她的吸引力遠不如蘇夢枕的人格魅力來得強烈,但逐月軒裏的人對她的重要性絕不下于蘇夢枕,這是她的良知和責任感決定的,也正因為如此,她到現在也被綁在逐月軒這條船上,身怕自己一時的任性會連累這軒中諸多沒有武功又無家可歸的女孩子。

那張淺黃色的請柬被她捏得變了形,最後她還是松開了手,沒有發出拒絕邀約的回函。

雷純約她去的地方是三合樓。

戚戚進去之後說的第一句話就是:“當初狄大總管請我的并不是場好宴,這一回應當不至于如此了吧。”

雷純面色不改,笑道:“定然不會。”

戚戚知道現在至少有十七八個高手守護在雷純的身邊,她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今日狄大總管怎麽沒有來。”

“我們女孩子家說些悄悄話,何必讓他聽見。”雷純眨了眨眼說道。

她确實是一個落落大方、氣質不凡的奇女子,戚戚感到自己有一些欽佩她了,別的暫且不論,她能夠在遭逢如此劇變之後立刻振作起來并且有所作為這一點就不是尋常女子做得到的。

“你請柬上寫你今日請的是逐月軒老板,我以為你今日想要對話的人是她。”戚戚冷下臉說道,她這顯然是一種故意刁難,這并非是出于情感驅動下的幼稚舉動,而是她已察覺到雷純的不凡,她想進一步知道她究竟有多麽厲害。

“你說的沒錯。”雷純說道,“我今日請的是逐月軒的老板,她是一個俠肝義膽,救了我和我的朋友的名副其實的女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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