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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蘇夢枕的病越發嚴重了,他每半個時辰咳嗽的次數比王小石上次來金風細雨樓的時候更多了,且每一次都是撕心裂肺得讓人害怕他是不是會突兀地倒在地上沒了呼吸。但王小石知道他會堅持到這場宴會結束再離開,這是他向這滿樓的屬下表達自己感激之情的方式,也是在他們心中豎立威信的方式。王小石看向了白愁飛,他貼心地把別人敬給蘇夢枕的酒差不多都擋了下來,就像是一個真心關心兄長的弟弟應該做的那樣。

“小石頭,你今天沒胃口嗎?”白愁飛忽然向王小石問道,“你面前的菜怎麽都沒動過啊?”

王小石愣了一下,而後憨然笑道,“我來之前抵不住誘惑,吃了些小點心,現在不怎麽餓……二哥你莫要再盯着我了,你也只顧着喝酒沒吃多少。”

白愁飛的眼睛閃了閃,他似乎在這極短的時間極細膩地觀察了王小石的言行,被他打量的王小石感到有些不舒服,但因為這目光持續的時間太短,他來不及詢問,否則倒讓自己顯得有些心虛了。他倒沒想到這二哥會對自己下黑手,只是覺得他原本等待着高飛的羽翼上所載的東西越發重了。

在他心情有一點點抑郁的時候,紅樓外忽然傳來了一聲爆裂,緊接着一個明晃晃的東西“咻”地蹿了上來,剛剛好在他們舉辦宴會的二樓窗外炸開。

“是煙花!”有人說道。席間的大部分人都保持着要起不起的樣子,他們的手已經握上了刀柄,卻猶豫着要不要把刀拔出鞘。

白愁飛完全站起了身,他板着臉,樣子有些吓人,他的手指一根根地舒展着,王小石知道這是他要動手的前兆。

他們有這樣的反應并不奇怪,因為已經很多年沒有人敢踏入金風細雨樓的地界裏、在他們紅樓的窗前放煙花了,他們當然不至于病态地覺得這是一種冒犯,實在是因為在這半年裏他們所遭遇的突襲實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他們難以寬容地對待任何一種異常。

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沒有行動是因為他們還沒有得到蘇夢枕的命令。

蘇夢枕沒有命令,他只是擡了擡手,然後又輕輕放下,示意包括白愁飛在內的人都好好地坐回到位置上去。

“今日是除夕。”他說道,“只是煙花而已。”

他在說話的時候,又是幾朵煙花接二連三地在窗前爆開,緊接着便一發不可收拾,噼裏啪啦的聲音和京城其他的大街小巷上的相似聲響混雜成一片,再沒有了一開始出現時帶給金風細雨樓衆人的緊張感。

王小石一直數着這煙花的聲響,在他等到了第二十八聲之後的寂靜時他确定了這就是戚戚所承諾過的煙花,席間悉悉索索地響起了“怎麽沒了”之類的抱怨聲,王小石看向了蘇夢枕,他此刻出神地看着窗外,面上頗為平淡,很難判斷他現在在想些什麽。

他也許也在想這煙花為什麽停了,也許是在想那些因這煙花而記起的回憶。

無論他想到了什麽,王小石隐約可以感到此時此刻他的內心是平和且湧動着暖意的。

‘知道這一點就足夠戚戚高興了。’他在心裏這樣想道,他本應該在這個時候提醒蘇夢枕這煙花的聲響正好合了他的年歲,但蘇夢枕實在是太沉浸于他所想的事情中了,以至于王小石不想在這個時候打擾他。

而等到蘇夢枕回過神後,他又立刻應付起其他人的攀談,那些人說的事情都比王小石的“小小發現”要重要得多。王小石感到有些懊惱,他盯着桌上的酒菜也沒有胃口,于是借口去一樓的庭院裏散散心,等到這一天的末尾再折返回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才出來沒多久,楊無邪就走了出來。

他吃驚地看着這位身形高瘦、心思敏銳的資料總管,心想着他該不會是來找他的吧。

楊無邪就是來找他的,他先走到了他身後半米的地方,見他沒有半點不高興的神色後又前進一步走到了他的身旁。

“三當家。”他恭敬又有禮地喚道。

旁人還好,但楊無邪是從一開始就跟着蘇夢枕的兄弟,王小石一聽見他恭敬的聲音、一看見他恭敬的态度就覺得頭皮發麻,感到自己受之有愧,這一次也不例外,他擺了擺手說道,“楊兄有什麽事直說就是了。”

“三當家是不是知道今晚的煙火是怎麽回事呢?”

他的話讓王小石吓了一跳,他很快穩住了情緒,奇道:“你為什麽這麽說?”

“整個大廳裏,只有三當家不緊張。”楊無邪笑道,“其實樓主也緊張了一下,但他很快想明白六分半堂不會挑今天這個樓中好手聚集的日子尋事,而且他們自己也要借今天的氛圍籠絡人心,所以他後來就不緊張了。”

“也許我比大哥更快想到了這一點呢?”王小石說道。

楊無邪的笑意更深。

王小石認輸似地嘆了口氣說道,“真是服了你了,大哥總說你心細如發,今日看來他一點也沒有誇錯,你不僅對資料細心,對人也細心。實話告訴你吧,我的确知道今晚的煙花是怎麽一回事,不過我敢保證放煙花的人絕沒有壞心眼。”

“是逐月軒的戚老板放的嗎?”

王小石又吃了一驚,他瞪大眼睛看着楊無邪,就像是看這個妖怪似的,“我真是服了你了,這你是怎麽知道的?”

楊無邪的笑容中帶上了幾分自信得意的色彩,“逐月軒的實力擺在那裏,我們雖不至于做整日監視徒惹戚老板不快的蠢事,但有些事情總需要留意一下,不久前我就聽說東堡黃天星給逐月軒送了一大批煙花,花式應當就是今夜見到的這種。”

王小石沒想到原是放給蘇夢枕看的玄機被蘇夢枕身邊的楊無邪先給看破了一半,他只能無奈苦笑着問道,“這事你告訴大哥沒有?”

“未曾。”楊無邪收起了笑容,帶着幾分肅穆地問道,“戚老板放這煙花可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告知?”

王小石的神情越發尴尬了,“這……”

“我聽聞戚老板之前與六分半堂有所接觸,她是否是得知了什麽重要信息以煙花示警?”

聽楊無邪的神色越來越緊張、猜測越來越離譜,王小石不得不比了個暫停的手勢,輕聲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同楊無邪細細梳理了一番。

聽完戚戚的計劃的楊無邪也露出了和當初的王小石一模一樣的神情。

“這……這真是……”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到合适的能夠評價這種行為的言辭,只能犀利又殘酷地點評其可行性,“這絕對不可能成功的。”

王小石有同樣的感受,他攤了攤手說道,“我也委婉地提醒過她,可她聽不進去……要放棄這個計劃對她而言實在是太難了,也許你不會相信,但戚戚确實不是那種膽子很大的女孩子。”

“我沒想到沃夫子的猜測竟是真的,他告訴我逐月軒主人愛慕樓主時我是一個字也不相信。”楊無邪感慨道,“畢竟逐月軒本身沒有一點點想要主動和金風細雨樓建立良好關系的趨勢。”

“公是公,私是私,不是每一個人都是大哥那樣的。”王小石實在想象不出戚戚說“我就是逐月軒”這類話時的場景,她不否認逐月軒對她的重要性,但這種重要性遠遠沒有達到金風細雨樓對蘇夢枕的意義。

“……”楊無邪抿着唇想了一會兒,說道,“我幫你們。”

王小石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什麽這麽驚訝,這對于金風細雨樓,對于樓主毫無疑問是一件好事。”楊無邪說道,“金風細雨樓絕對不想要逐月軒那樣的敵人,樓主心中的人是戚老板總比他心裏的人是……要好。”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王小石不難猜出他所指的對象。

“你打算怎麽幫?”王小石問道,“提醒大哥戚戚喜歡他嗎?”

“耳聞總不如眼見。”楊無邪說道,“她今夜子時不是還要來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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