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楊無邪的個性較為溫和,也不屬于金風細雨樓的主要武力人員,但他在這件事情上采取的手段要比三當家王小石直接許多,且他的态度也比王小石沉穩許多。他讓王小石先回到宴席上去,自己一個人望着朦朦胧胧的星光在心裏把該對蘇夢枕說的話又捋了一遍後才回去,落座後依舊談笑風生。紅樓裏臨時搭起的戲臺子上專門從秦淮一帶請來的名伶舞動着水袖咿咿呀呀,宴席中時不時地爆發出一陣陣的叫好聲,楊無邪也跟着鼓掌喝彩,好像是把方才和王小石商讨的事抛在了腦後。
王小石在這類事上的定力不及他,也許他可以為了某個要緊的任務連續好幾個時辰一動不動、一聲不發,但現在他卻忍不住地去打量蘇夢枕,他看見他已經半閉起了眼睛,似乎極為困倦的樣子,卻又硬撐着不讓自己睡過去,他甚至故意讓自己坐得很不舒服來驅趕睡意。
‘當大哥是一件極難的事。’王小石由衷地想道,他下意識地看向了白愁飛,他正同刀南神說着什麽,雖然這位上了年紀的神煞已經露出了不耐的神色,白愁飛卻依舊極為起勁,沒有一點點被冒犯的不悅之色。
王小石在看到刀南神的時候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他看向了桌子的另一邊,郭東神雷媚坐得不算遠,但她周圍的人卻極少,竟有了幾分角落的寂寥。她似乎發現了王小石的視線,笑着向他舉杯,沒有半點被冷落的尴尬。她這樣的做派倒是和白愁飛有點像。
戲臺上已經換了兩支曲目,第三首曲目剛剛開頭的時候,又是一陣爆裂之聲,與方才花色相同的煙花再一次炸響在紅樓的窗口。
王小石立刻看向了楊無邪,但這位綽號“童叟無欺”的資料總管卻依舊很沉穩,他端着酒杯含着笑看着煙花,似是已沉浸于這美景之中,王小石心裏着急,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但楊無邪依舊不動如山。
在煙花爆到第七聲的時候,楊無邪輕聲對蘇夢枕說,“樓主,這煙花花色在京城并不多見,看來與之前放煙花的應是一人。”
蘇夢枕的眼睛在看到煙花時已經完全睜開了,他輕輕地“嗯”了一聲,示意楊無邪接着說下去。
“此人特意分兩次來紅樓下放煙花,或許有什麽別的用意。”楊無邪說道,“需不需要屬下下去……”
蘇夢枕沉吟了片刻,窗外的煙花又響了兩次,他才說道,“人家請我們看了兩場煙花,金風細雨樓哪裏能夠失禮,無邪,那人若是願意,便請他上來喝杯酒吧。”
楊無邪恭敬地應了一聲“是”,離開了座位。
“我正好有些太飽了,一同下去吧,正好消消食。”王小石笑着說道。
蘇夢枕笑道:“小石頭今日可真是閑不住。”
王小石面上一紅,三步并作兩步跟着楊無邪出去了。
“我們會不會晚了?”王小石擔心道。
“我注意過煙花放的速度。”楊無邪篤定地說道,“若是我們一開始就向樓主提議,樓主定然會察覺到其中的蹊跷,他雖不會懷疑我們的忠心,但他定然不希望自己的感情中有‘設計’存在,這疑心對于戚老板不利。煙花響到七八聲的時候已經足夠我發現花色的蹊跷了,這時候提出來正好。”
王小石“哦”了一聲,和楊無邪并肩走到了煙花升空的地方,那裏原本是有金風細雨樓的人馬駐守的,只是今日除夕,樓裏有部分人回家與家人團聚去了,因為人員的減少剩下的人馬也被聚到了更加重要的地方,這裏得以空了出來。
此時第二十九發煙火也升了空。
得益于玩伴間的熟悉的王小石率先看見了穿着黑衣的戚戚,她原本正捂着耳朵見證着煙花升空,在王小石的目光落到她身上的剎那她猛地轉過頭來,和王小石對上了視線,她還沒有來得及露出喜悅的笑容就看到了楊無邪,面上的表情瞬間僵硬。
“戚……”王小石還沒有喊出聲,便見到戚戚以她出類拔萃的輕功融入到了夜色之中。
楊無邪的武功比他們二人差了一大截,反應也遠落後于他們,更沒有王小石對戚戚的熟悉,因此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地上只剩下了東倒西歪的燃盡了的煙花筒。
楊無邪:……
他看着王小石,想說的話幾次溜到了嘴邊卻都被他咽了下去,最後他只是長長地無奈地嘆了口氣,說道:“戚老板當真是與一般江湖兒女不同。”
王小石“哈哈”地幹笑了幾聲,敏銳地覺察出這絕對不是一句贊揚。
他在心裏把不争氣的戚戚罵了好幾遍,帶着滿肚子難以言明的郁悶回到了紅樓之中。
楊無邪的計劃沒有得到應有的效果,但“耳聞”雖不如“眼見”,總比從未聽聞要來得好,然而他也不能讓蘇夢枕“聞”得太多,只好“據實”地告訴蘇夢枕他和王小石見到放煙花的人是逐月軒的主人,至于她點煙花的目的他自然不能妄加揣測。
蘇夢枕在聽了楊無邪的彙報後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便不再追問了。
這不過是一個再小不過的插曲。
接下來的幾天戚戚一直躲在逐月軒裏不敢出去,她以逐月軒繁雜的事務幫助自己逃避被“抓包”的羞窘心情,同時她也不吝于表達對王小石沒有經過她的同意就将她出賣給楊無邪這種行為的憤怒之情,拒絕了他好幾次的邀約。
她知道自己有一些,或者說十分地不識好歹,但她內心深處也确實還存有着幾分天真女兒家的蠻不講理。
她一直躲到了上元節,直到街上的花燈換了花樣金風細雨樓那裏也沒有什麽消息傳來。她無可奈何地承認自己确實為這感到失落,也在情感上徹底接受了“王小石的行為确确實實是為了她好”這一事實,不由地越發厭惡起自己那矛盾混亂又糾結的心理。
戚戚在上元節要忙許多事,當她終于挂完了花燈、編完了燈謎後已經是酉時了,閑下來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回春堂向吃了她好幾次閉門羹的王小石道歉,雖然她知道對于經歷過溫柔的“磨砺”的王小石而言這種程度的任性根本不痛不癢,但他人的不在意不是她容忍自己的失禮的借口。
“不用那麽在意啦。”王小石寬慰她道,“我看到你那樣有活力的樣子還是挺高興的。”
戚戚笑了一下,心想這樣的“有活力”日後還是能避則避吧,也能免去恢複理智後的尴尬。
即使是在上元節,回春堂裏還是有很多的病人,戚戚沒敢打擾王小石太久,見他隐隐有被病人圍起來的趨勢後便退出了回春堂,她看了一眼漸暗的天色,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經有很久沒有去那個馄饨鋪逛一逛了,于是便決定了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馄饨鋪的老板還記得她,更幸運地是他似乎沒有計較她那麽久的“缺席”,依舊少算了她兩文錢。
“今天是上元節,我家那婆娘包了些元宵,姑娘要不要煮幾個嘗嘗?”
戚戚點了點頭,又要了五個元宵。
不同于往日,此時街上逐漸熱鬧了起來,在上元節,不僅是江湖女子,就連平日裏緊鎖深閨的小姐、婦人也可出門轉轉,好好看看這個對他們而言或許有些陌生的世界。
馄饨攤主的媳婦包的元宵軟糯可口,戚戚毫不吝啬的贊揚給了他在今夜正式擺攤賣元宵的信心,不一會兒,這間小小的馄饨鋪裏就座無虛席了,戚戚望了一眼攤外排起的長龍,不禁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以期望能夠更快地吃完将位置騰給後面的人。
然而當她吃到最後一個元宵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響亮的聲音,“怎麽辦啊樓主,好像沒有位置坐了,我去買個食盒吧?”
她記得這個聲音,因而她豁然擡起頭,一眼就看到了她這幾天來一直惦記那個身影。
那人微微擡手示意茶花快去快回後便敏銳地察覺到了這目光,他偏過頭,眼中閃爍着的寒火将戚戚燃個正着。
戚戚感到那種緊張的感覺又回來了,她的呼吸窒了一下,緊接着就被還沒有咽盡的元宵餡嗆得連連咳嗽。
蘇夢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