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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蘇樓主……”

也許是因為那一陣被噎住後的咳嗽已經讓她的臉面蕩然無存了,戚戚在破罐子破摔的心理作用下反而淡去了些怯意,強忍着羞愧扭頭的沖動盡可能地以與平日裏無異的沉穩态度向蘇夢枕打了聲招呼,在開口之後她突然感到自己這樣坐着似乎有些不妥,但随即又擔心現在站起會不會太過突兀。

所幸的是,在她糾結出個結果前,蘇夢枕已經一撩袍子坐到了她的對面。

“此處除了戚老板對面外皆已滿座,希望戚老板不要介意。”他客氣地說道,但他的身上依舊有着難以忽略的咄咄逼人的氣勢。這是他久居高位的習慣,還是此時此刻有意為之?戚戚一時難以判斷,但她卻可以确定一件事:

蘇夢枕對她是有敬意的。若她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個利用手下人美色贏得君主歡心的小人,只怕是得不到正眼相待,更不用說這種有幸得見其鋒芒的“殊榮”了。

這個認知讓她感到了一陣的激動,但她很快壓了下去,感謝她的師父終是成功磨砺出了她面對強者時的鬥志,也許不合時宜,但她被蘇夢枕的氣勢所激起的自尊心幫助她将這場對話進行了下去。

“這裏是公家地界,蘇樓主不必過問我的意見。”她緩慢地說道,若不是她放于桌下膝上的拳已握緊,任誰也瞧不出她內心翻騰的情感,“蘇樓主怎麽會來這?”

“這是公家地界,我難道有什麽不能來的嗎?”蘇夢枕說道,“而且這一家的馄饨确實很不錯。”

“蘇樓主的身體不好,若是想吃馄饨,自可派手下人帶回去。”戚戚說道,“雖有些不愉快的事,但蘇樓主身邊忠心耿耿的人還是有的吧。”

“我若是再不出來走走,只怕別人都要覺得我是病得走不動步了呢。”蘇夢枕說道,他的面上忽然劃過一道青白,戚戚以為他又要咳嗽了,卻沒想到他脖頸處的肌肉微崩了一下,面色又恢複如常……他竟是以功力将湧上來的咳嗽硬壓了下去。

若不是真的病得很重,他又何必這麽急着證明自己還能挺得住?戚戚感到了極深的擔憂與痛意,她看着眼前的這個人,眼眶漸漸濕了,但她又偏偏不能讓他瞧出來,只好微微低頭假裝是注視着碗裏剩下的那個元宵,說道,“這家店的元宵也不錯,蘇樓主也可以嘗嘗。”

“等茶花回來我會記得讓他買的。”蘇夢枕說道。

“蘇樓主既然出來了,可有興致再看看花燈?”戚戚問道,“我聽說在中央地帶的花燈最是好看,游戲也最多。”

“……戚老板當真是對這些玩意兒感興趣。”蘇夢枕忽然感慨道,“花燈是,煙花也是。”

戚戚忽然明白蘇夢枕的震懾之意是從何而來了,她在心中越發後悔自己當時跑得太快以至于讓自己的來意不明,口中答道,“我幼時可玩樂的東西少,煙花豔麗璀璨,令我心生喜愛之情,黃老堡主過去曾提過他們那的煙花比京城還好看,我就忍不住多要了一些。當日我見這除夕之夜,京中家家喜慶聲響不斷,唯獨金風細雨樓下太過寂寥,因而……是我失了分寸,希望蘇樓主莫要責怪。”她這番說辭實在算不上缜密,說完她不由心中忐忑,心想這解釋還不如不解釋,後悔的同時又真切希望蘇夢枕不要誤讀了她的一番好意。

蘇夢枕的神情中看不出他的真實想法,在一陣有些尴尬、緊張的沉默之後,他說道,“嚴格說來,金風細雨樓外和這裏一樣,也算是公家地界,戚老板在那裏放煙花,我又有什麽資格怪罪呢?更何況……”他又沉默了片刻後竟露出了一點笑意,“戚老板放的煙花很好。”

他誇的是戚戚的煙花,可給戚戚的感覺就像是她自己被誇贊了一樣,那些因蘇夢枕的氣勢而起的鬥志也随着蘇夢枕的笑意而消逝了,她又失去了開口的勇氣,若不是因為茶花的回歸,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除緊接着即将發生的尴尬了。

“樓主,我回來了……戚老板也在啊?”茶花在看見戚戚的瞬間愣了一下。

“茶花。”蘇夢枕喚了一聲,“你去排隊吧,馄饨你看着買,我還需要一些元宵。”

“哎,那樓主你先坐這?”

“不了。”蘇夢枕站起了身,離開了座位。

戚戚想他應當是要先回金風細雨樓了,卻沒想到蘇夢枕向她伸出了手,她困惑了一瞬,但立刻接受了這好意,搭着他的手後又憑自己的力道站了起來。

“我答應和戚老板一起去看花燈,一會兒我會自己回去的,你不必等我。”

如果戚戚一生中僅有一個瞬間能夠稱之為幸福的話,也許就是在此刻了吧?

她的手指還在發燙,多麽奇怪啊,它們在剛剛的一瞬搭上的那只手明明是冰涼的。

街上的人很多,且在這喜慶的氛圍中,在蘇夢枕不想要大張旗鼓的前提下,自然難以指望街上有人能夠看出他們二人的身份主動地讓出一條道路來,推囊碰撞恐怕在所難免,戚戚雖然依舊不太敢和蘇夢枕搭話,但她對他的擔憂卻驅使她拉住了他的手,就如同其他的情侶們一樣。

蘇夢枕看了她一眼,她在他的目光下幾乎要放棄自己大膽的行為了,但他卻沒有多說什麽,這讓她松了口氣,只不過遺憾的是他似乎也沒有多想什麽。

高挂的彩燈顏色各異,在微風吹拂下微微地晃動着,他們沿着兩邊花燈組成的道路彎彎繞繞,也不知拐了幾個彎,他們忽然被人群堵住了,聽他們前排的人的叫嚷才知道是有名家在此處舞獅。蘇夢枕和戚戚若不依仗輕功只怕是躍不過前排去,但兩人都不是喜歡出風頭的,不由皆有些意興闌珊,正想往回走,卻發現來時的路也已被堵住了。金風細雨樓的樓主、逐月軒的老板,竟在今日被一群不會武功的普通人逼得進退不得。

因為人群的推擠,兩人靠得越發近了,戚戚能夠聽見他的呼吸聲,能夠嗅到他身上的藥味,她下意識地以環腰的姿勢扶住了他,這是顯而易見的保護的姿态。這是埋藏在她心裏很久的想法帶來的不經過仔細思考的反應,她一直都想要保護這個人,而不是簡簡單單的親近。

她永遠不可能成為雷純那樣的女子,更不可能有李師師那樣弱柳扶風,惹人憐惜同時又令人生敬的絕美氣質,她不是讨男性喜愛的那一類姑娘,因為從她的身上一般男子很難找到能夠讓他們愉快的自信感。

直到舞獅的隊伍走遠了,人群慢慢散開,戚戚才縮回了自己的手,她知道自己應該為自己的“冒犯”(這個詞用在她身上真是有些怪異)做出解釋,她是能夠化解因為方才的行為而産生的尴尬的,她很清楚這絕不是一件難事,她……

很不甘心,非常非常地不甘心。

尤其是在這樣的日子裏。

也許是上元節的氛圍給了她力量,在這個女子可以得到更多的自由的日子裏,想要為自己搏一次的念頭忽然從內心深處湧了上來,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所求的“穩妥”也許正是讓她顯得配不上蘇夢枕的地方,如王小石明示、暗示的那樣,她如果再同過去一樣定然是毫無指望的。

“我方才說了謊。”她說道,雙目緊緊地盯着蘇夢枕,她看見他因為她的話皺起了眉,繼續說道,“我放煙花不是為了自己的享樂,更不是因為嫌金風細雨樓太寂寥這種理由……我是……”她深深地呼吸了幾次,為自己積攢勇氣說出最關鍵的話,“我是為你而放的,蘇樓主。”

“為我?”蘇夢枕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回想起剛才一路上戚戚的表現以及很久以前王小石說的玩笑話(至少他是這樣認為的),忽然猜到了什麽,面上浮現出少見的詫異,“你……”

“我傾心于你,蘇樓主。”戚戚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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