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金風細雨樓和逐月軒之間……隔的距離不小。”
在一陣沉默之後,蘇夢枕這樣說道。他本來是直來直往、厭惡虛禮虛詞的人,然而在這種事上也不得不委婉一些。事情到了這一步,他自然不會以為戚戚的寡言是因為冷漠,也因此,他也更加明白對這個女孩子而言說出這些話需要怎樣的勇氣。
他相信她感情的真誠,也尊重這份感情,所以他才不能夠不負責任地接受。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接着說道,“多謝戚老板的擡愛。”
除了這些以外,他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愛雷純,但兩人之間真正的相處時光實在是少得可憐,他對于女子的經驗不足,因而現在面對着戚戚他是感到苦惱的,他甚至不知道若是她在此刻哭了起來他該做些什麽。
戚戚沒有哭,她早就有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在說出口後的如釋重負足夠抵消被拒絕帶來的傷心。她看着蘇夢枕,忽然發現他帶給她的緊張感沒有那麽嚴重了,這并不代表她對他的愛意有所消解,只是說明他與她之間不再那麽生疏了。
“讓蘇樓主笑話了。”戚戚說道,她語調上揚,故作歡欣地說道,“看完花燈之後,我送蘇樓主回金風細雨樓吧。”
蘇夢枕啞然失笑,“不是該由我送你回逐月軒嗎?”
戚戚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她唇邊無奈的笑容說明這樣做有不合适之處。蘇夢枕沒有追問,他微微側過身,示意戚戚他們不必傻站在這裏,而後便與她繼續同行。
“蘇樓主喜歡做金風細雨樓的樓主嗎?”戚戚問道。
蘇夢枕愣了一下,似乎從沒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他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談不上喜不喜歡,只是必要而已。”
這原本是戚戚為蘇夢枕反問她“喜不喜歡做逐月軒主人”時準備的答案,因而她自己也愣住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反倒是蘇夢枕接着說了下去,“當年邊疆不穩,應州落入遼人之手。家父早年在應州受盡遼人暴虐、僥幸逃生後又遭遇朝堂排擠,蒙受不幸,空有救國之志卻壯志難酬,一身才能得不到施展的機會,因而憤而建立金風細雨樓,廣招天下豪傑,以江湖之力共抗外敵,只是京城不比應州,各方勢力盤根錯節,各有算計,怎有可能一呼百應?家父含恨而終,我自當承接他的遺志,聚集群雄之力,恢複河山。如今朝堂依舊是正不勝邪,縱有良将亦受庸庸無為文人的壓迫,金風細雨樓便成了達成這一目的唯一的手段,我必須承擔它。”
他在說這些時,眼中寒火亮得驚人,顯然是動了真感情。
他雖然與關七、雷損争雄,但他與這兩人是完全不同的,戚戚本想問“這是你父親的願望還是你的願望,若是生于太平盛世你又有怎樣打算”這樣的問題,卻感到一點意義也沒有,如果換個命運,蘇夢枕也許就不是現在的蘇夢枕了,他又哪裏知道那時候的自己會怎樣想。
金風細雨樓對于蘇夢枕而言是必須,逐月軒對于戚戚而言也是必須,只是這兩個“必須”間存在差異,蘇夢枕為的是他自己的意志,而戚戚呢?她至今依舊處于迷茫與混沌中,感到看不清前路,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如果……如果我不是逐月軒主人的話,我能作為你的部将伴你左右,與你分享你的夢想嗎?”她問道。
這又是一個出乎蘇夢枕意料的問題,“你不必……”
“是我說傻話了,蘇樓主不必在意。”戚戚截斷了蘇夢枕的話,将自己的提問又收了回來。她自己都覺得好笑,世上哪裏有這麽多的如果,她就是逐月軒主人,她已經在官家那裏混了個眼熟,如今哪裏容得她說退就退?
蘇夢枕嘆了口氣,而後說道:“金風細雨樓不會拒絕豪傑,在我看來……戚老板亦是豪傑。”
戚戚顫了一下,只覺得因為蘇夢枕的這一句話,她即便是為他死了,為他受盡天下委屈也是值得的。一種莫大的勇氣沖擊着她的頭腦,她不受控制地開始想如何能夠在自己不在的情況下保住逐月軒,如果她同時尋求諸葛神侯、元十三限兩家的保護會如何……
她與他同行了一路,并且真的依言将他送至了金風細雨樓的紅樓之下,蘇夢枕在對她道了一聲珍重後便離開了。
只留下戚戚一人面對着朱紅塔樓久久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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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春暖花開的時候聽說那個人的,從正驚魂未定地講述着自己的歷險經歷的花晴洲口中。
“你簡直想象不到當時有多可怕,那兩個惡人買通大……張順泰在酒裏下了毒,爹爹他們動都動不了,那感覺就像是……就像是……小時候中了夢魇醒不過來一樣,只能任人宰割。”他講到這些的時候依舊控制不住地打哆嗦,面上卻仍有憤怒之色,“我以前就聽說那兩個惡鬼都是刑訊的好手,卻沒有想到他們會那麽可怕。趙師兄、三位護法……都被他們硬生生地弄成了殘疾,最可憐的是趙師兄,他,他……”他已經說不下去了。
“後來呢?你們是如何脫險的呢?”戚戚對這些殘忍血腥的細節并沒有興趣,因而直接跳到了這驚險經歷的結尾。
“說來也巧,官家不知從哪裏打聽到了我的住處,那日他恰巧來我這裏找我下棋,一進門便見到了這凄慘景象,立時龍顏大怒。他身邊跟着的一人立刻質問那兩個惡魔和他們手下的一幹走狗,那兩魔鬼雖沉得住氣,他們身邊的走狗卻被吓破了膽,有些說是奉傅宗書的命令,有些說是聽了朱月明的號令,還有些說是遵從四大名捕的吩咐,至于做下這等事的原因又說不清楚。這樣各有說辭,怎能教人不起疑?官家讓人去一一詢問了這三家,都得到了絕無此事的答案,方才得出這些走狗仗勢欺人的結論,令跟從他而來的米公公将他們當場誅殺了,我們才得以保全自己。”
“官家身邊只有米公公嗎?”戚戚問道,而後她又轉念一想,“據說米公公的武功深不可測,有他随駕也确實不需要擔心自己的安危。”
“雖然如此,不過當時陛下身邊還有一個比我年紀還要小一些的少年,聽說那是廣平郡王。”
“廣平郡王?”戚戚面露疑惑之色,“他應該不是久居京城的皇親吧。”
“似乎是這樣的,聽說他這次進京就是為了再次受封的事。聽爹爹說,他是官家第九子,似乎頗受他寵愛。”花晴洲說道,“質問那兩個家夥的人就是他。”
“是嗎?”戚戚總覺得哪裏有些怪異,但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難以追問。
“任勞任怨這兩個惡棍一直依仗天子寵信為非作歹,卻未曾想到自己會是這樣的結局,果然是一報還一報。”花晴洲感慨道。
“這有什麽好奇怪的,哪個養狗的願意讓狗爬到自己的頭上去?”戚戚說道,“官家之前把這兩人作為好用的器具,今日驀然發現這器具有獨自行事的膽子和能力,更是打着為他解憂的旗號四處犯下這等喪心病狂之事,這讓他如何忍得。更何況……無論如何你也算是他的棋友。”
花晴洲苦笑連連,“為了這個,我爹可沒少罵我。”
“對江湖人而言,這名聲确實不怎麽‘英雄’。”
任勞任怨的死對于京中的局勢而言确實沒什麽影響,他們活着的時候有無數的人想要拉攏他們、讨好他們,如今因運氣太差、手段太毒死去,就連他們的老上司朱月明都要急着同他們撇清聯系,更不用說傅宗書、蔡京等人了。
反倒是在任勞任怨的伏法過程中插了一手的廣平郡王更讓人好奇。除了蔡京、傅宗書、諸葛正我等重臣以外,就連蘇夢枕、雷純這樣的江湖勢力也在搜集這郡王的情報,但除了此人年少聰慧、體格不凡、家中僅有些服侍的姬妾、并未娶親外再沒有別的信息了。
考慮到這郡王今年不過十三歲,這并不是什麽奇怪的事。
不過若是一個人說的話對官家有影響力,哪怕他只有十三歲也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