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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諸位愛卿,你們說今日之春景,可比得上昔日長安?”

官家的話音剛落,附和之聲頓時此起彼伏,手段較為平庸的就跟着官家誇開封春景,而手段較高的則将所誇的內容引申至官家的政績遠勝昔日李家王朝。

諸葛正我将自己沉寂在人群之中,他既不想和這些無所作為的庸官一樣附和,卻也沒有昔日直言的意氣奮發,在這種事情上觸怒官家毫無疑問是一件愚蠢的事情。他敏銳的目光掃視着今日陪同官家游園的衆人,在看見年紀最小的廣平郡王時頓了一下。

這個不過十三歲年華的王孫有着和他的尊貴親戚們一脈相承的清秀的面容。

成年之前的皇子大都是要養在宮中的,但廣平郡王卻是個例外,他年歲尚幼時便展現出了驚人的天賦,不僅如同他的父兄一樣才思敏捷過目不忘,更是有極強的臂力,可以算是能文能武。這本來是一件好事,只可惜他非嫡非長,一身好天資不過徒惹太子皇後猜忌,更糟糕的是他母親韋氏不過是鄭皇後身邊的普通侍女出身,根本沒有保護他的能力。好在韋氏身邊有一兩個有本事的人,出主意說将他送去道家清靜之地為父母祈福,借此表明無争位之心,同時也可避免因“伴君”不當而引起官家的厭惡。

當然也有人質疑這不合祖宗規矩,但官家什麽時候又是一個時時刻刻把規矩放在心上的人呢?朝堂老臣的言語終究是敵不過後宮美人枕邊之風。

只是遠離京城的這幾年時光究竟将這個皇子雕琢成什麽模樣了呢?諸葛正我觀察着這孩子年輕的面容,他從他的身上依稀看見了昔日官家的模樣,也看見了如今風頭正盛的方小侯爺的模樣,以至于他無法說服自己将他當成是一個平凡無奇的皇子。

“構兒,你看這幅畫如何?”官家忽然說道。

“啊……”少年似乎在剛剛的時間裏沉浸于自己的心事,如今驟然被點名他的眼中浮現出一點點的慌亂,“什麽?”

官家似乎被他的迷糊模樣逗樂了,他并沒有生氣,反而笑了兩聲後解釋道,“朕問你這幅畫畫得怎樣?”他身邊的內侍手上不知何時展開了一幅畫卷,畫上是一朵蓮花和點水蜻蜓。

諸葛正我認得這幅畫的筆法,顯然這又是一幅官家的得意之作。

廣平郡王露出了苦思之色,“兒臣向來愚鈍,看不出筆法用色之類的奧妙,只覺得這畫上有些仙氣。”

官家大笑,顯然極為喜歡廣平郡王的答案,他如今年紀大了,所求的無非是長生與太平,“仙氣”二字極對他胃口,他将這答案視為一個好兆頭,同時慶幸這幾年雖疏于對廣平郡王學識的管教,但道家風光的熏陶終究是保留了這孩子天生的靈性。

官家身邊的太子亦是面露笑意,他也歡喜聽到這樣的答案,既不會惹怒天子,也能夠襯托出他的才華,畢竟比起簡簡單單的“仙氣”二字,他的回答定然是更加詳盡,更能讨官家的歡心。

諸葛正我本想繼續觀察這位郡王,無奈官家似乎想要将剩下的光陰留給父子之間的感情培養上,下令解散了衆臣,他自然也不能久留。

在離開的時候,他還在思考前幾日這小郡王同官家出現在任勞任怨的行兇現場究竟是不是一個巧合。

待衆人走後,原本落在隊伍後面的廣平郡王才得以近距離地接觸父兄,官家嘆息一聲,伸手搭上他的頭頂,感慨道,“一晃眼間,構兒也長得這麽高了。”

廣平郡王溫順地低着頭,不發言語,他身旁的太子笑道,“九弟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個子自然蹿得快。”

官家點了點頭,慈愛道,“朕看着你們,感到錯過了許多光陰。”

“在齊雲山的時候,孩兒常能收到母後、大皇兄寄給孩兒的書信,信中記述了不少父親的警言,是以皇兒從未感到自己遠離父兄家人。”廣平郡王說道。

聽到此言,官家有些吃驚地看了一眼太子,似是沒有想到他竟如此用心,溫和道,“你同你母後有心了。”

太子立刻行禮回道,“這是孩兒應該做的。”

官家滿意地點了點頭,又說道,“此次回來,構兒可曾同你母妃請過安了?”

廣平郡王身子一僵,片刻後才悶悶道,“已經請過了。”

“你母妃就算有千般不是,你也需體諒她一片苦心,我聽說那女子行為放縱逾禮,你又是易受影響的年紀,難怪你母親心生不滿……”

“父皇說的道理,孩兒都是曉得的。”廣平郡王說道,“只是,只是每每念起盧姬對孩兒的關懷,孩兒便感到難以面對母親……她未曾受過多少教化,行事難免偏差,但……但……哪裏值得……”他在說起這些往事時竟是有些哽咽了。

官家本想訓斥他這番言語過于無禮,但因他這番真心言語聯想到自己的一腔柔情,頓感這孩兒亦是同自己一般的性情中人,惱怒之情去了大半,又感到他說的确實在理,便不再深究,當作這一段對話從未發生罷了。

遺憾的是,他游園的興致到底還是被敗壞了。

向父皇行禮告辭後,太子與廣平郡王同行了一段路後也分開了,他獨自前往皇後的寝宮,如今的鄭後雖非他親母,但兩人關系頗為親近,可說是一榮俱榮。

“聽說你陪同你父皇游園,廣平郡王也随行了?”甫見到太子進宮,鄭皇後便問道。

“這是自然。”太子答道,“父皇還誇贊了九弟。”

皇後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他的神色,确定他并不介意官家和廣平郡王間的“父子情深”後才微微一笑,說道:“構兒是個好孩子,比他的母親識大體多了。”在想到曾是自己侍女的韋氏後皇後的眉頭忍不住皺了皺,而後冷笑道,“因為這麽一點小事就賜下毒酒,為了個翻不出浪花的女人和自己親生兒子弄僵了關系,這女人果然是個成不了大事的……不過也虧得她的短淺眼光,我們才能夠和構兒拉近關系。對了,構兒可有談過他對韋氏的看法。”

“當日他眼睜睜看着盧姬飲下毒酒身亡的樣子,只怕受了不小的刺激,哪怕在父皇面前也不肯僞裝成母慈子孝的樣子。”

聽了太子的回答,皇後才長長地舒出了口氣,“如果是這樣那可就太好了,你父皇向來喜愛構兒,你也需常有表示。”

“這一點孩兒是知道的。”

“構兒年紀還小,若有什麽願望,順着他便是了。”皇後又說道,“沒必要逼着他學這學那的,反正……”她頓了頓,冷笑着繼續說道,“他日後也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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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兒子有自己的風範,做父親的總是高興的。

廣平郡王得知自己離開皇宮的請求被官家批準後并沒有多少意外,他換上了一套尋常的書生裝扮,帶着陪伴自己多年的随從崇丘踏上了宮外的青石板,他當然知道在自己的身邊有着不少僞裝過的護衛保衛着(或者說監視着)自己,不過他并不介意這些尾巴的存在。

“王……少爺,我們這是去哪裏?”崇丘問道。

“尋歡作樂。”廣平郡王滿不在乎地說道。

“這……官,不,老爺知道了只怕不會高興的吧。”忠心耿耿的老實侍衛面露遲疑之色。

“太子做這些事他才會不高興,至于我?”廣平郡王笑了一下,“哪怕我留戀煙花柳巷夜不歸宿他也不會重責我,若是我能在欣賞美色時留下幾首詩作,只怕他還樂得誇我風流。”

崇丘被這大膽的判斷唬得一愣一愣的,他自知主子的想法不是他這樣的下人該揣度的事情,于是也不再多言,只是緊緊地跟在廣平郡王的身側,小心地護衛着他。

“崇丘,你說這京城之中最有名的青樓是哪一座?”

“屬下不知。”崇丘說的是實話,但哪怕他知道他也不想讓自己的主子去這些個地方。

哪怕他不能說出口,他也切實地知道自己為自己的主人感到不平,他知道他比其他的皇子出色得多,卻偏偏要被逼着掩藏光彩,做一個纨绔子弟。

“唉,崇丘,作為我的得力幹将,你搜集情報的本事還是得有所長進啊,這京城最好的青樓當然是逐月軒喽。”廣平郡王眯起了眼睛,“連我父親都流連忘返的逐月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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