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王小石出事了。
大事!
一件在頃刻之間傳遍了大街小巷的大事。
他成功刺殺了當今權傾朝野、威望甚至隐隐有超越蔡京趨勢的奸相傅宗書,然後連夜奔逃出了京城,當然在離開之前他也沒有忘記宣告這件事純粹是他的個人之舉,與金風細雨樓沒有半點關系。
另一點需要注意的是王小石在殺傅宗書之前曾去過諸葛神侯的宅邸,在那裏和四大名捕爆發了不小的沖突。
戚戚知道這件事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去金風細雨樓找蘇夢枕求證。
蘇夢枕也正想見她,戚戚出門的時候剛好和金風細雨樓的信使碰了個照面,而後便一同匆匆趕去那高聳的塔樓。
她見到蘇夢枕的時候他正卧在床上,她心知自己和他還沒有親近到可以以這樣失禮的方式相見的程度,唯一的解釋是他真的病得很重很重。戚戚一看到蘇夢枕的床就後悔今日的拜訪了,她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再在這個時候浪費蘇夢枕的心神,她應當也能夠從楊無邪那裏弄清楚是怎樣一回事。
“你可知道出了什麽事?小石頭為何忽然去殺了傅宗書?”
出乎她意料的是,在她開口之前,蘇夢枕便率先問出了她想問的問題。
戚戚猛地怔住,好半天才慢慢地回應道,“我也不知道原因,這也是我想要問你的問題。”
“你近來沒有見過他嗎?”
“他交了一些和我談不大來的朋友,我就很少去他那裏了。”戚戚說的朋友是溫柔、張炭、方恨少那些人,除溫柔外他們大都是市井出生,與戚戚很多理念皆有不合之處。雖然戚戚知道他們也算得上是鐵骨铮铮的“英雄好漢”,但也許是因為他們太“英雄好漢”了一些,因而不大能理解明明有一身好本事卻甘願開青樓讨好皇帝的戚戚,雖不至于爆發沖突,但相處起來總會有些尴尬,王小石也很難做。至于溫柔……更是多提無益,久而久之,戚戚也不大樂意去找王小石了。
蘇夢枕半坐起身,這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又是撕心裂肺地一陣猛咳,戚戚想沖上去幫他順氣,卻因為蘇夢枕身邊侍者的動作比她快了一步而讪讪地縮回了手。
蘇夢枕在咳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他的面色已由蠟黃轉為灰白,眼中更有顯而易見的疲憊渾濁。
然而他眼中的寒火依舊朦朦胧胧地躍動着。
“是他……定然是他了……”他的語氣說得上是凄然了。
戚戚只是短暫的思索便明白蘇夢枕指的他是誰。如今的京城中還有誰能阻止蘇夢枕知道自己三弟的消息?還有誰有那麽大的本事将王小石拖入局中?
只有白愁飛,這個金風細雨樓的副樓主、蘇夢枕的二弟、王小石的二哥。
戚戚眼中陡然升起炙熱的憤怒,憑良心說她一點也不在乎白愁飛,一點也不奇怪他這樣的人會做出這樣的事。但王小石的的确确是她的好朋友,她既惱恨他聽不進她的勸告被白愁飛算計,又感同身受地為他被背叛一事感到痛楚。
“我要去殺了他!”她憤恨地說道。
她這樣說着,腳下卻沒有邁動一步,她看着蘇夢枕,她還沒有忘記白愁飛現在還是蘇夢枕的兄弟、屬下,無論如何她都要給蘇夢枕這個面子,不能把他當成空氣一樣随便決定他的人的生死。
但她也确實已經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她要殺白愁飛,如果蘇夢枕護着白愁飛那他們之間只怕也不會好看了。
“事情還沒有完全弄清楚。”蘇夢枕說道,“而且,這是我們金風細雨樓內部的事情。”
“他現在已經趕走了王小石,下一個就到你了!”戚戚說道,“你這是養虎為患。”
“我雖然卧病在床,但他想叛我沒那麽容易。”蘇夢枕說道,他本是一個不習慣向別人解釋太多,也不大在乎別人感受的人,但也不知是出于利益考量,還是在上元節之後他與戚戚之間若有似無的暧昧,他今日倒是極為有耐心,“而且,他也不一定會叛我。”
戚戚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像是想象不出這世界上怎麽會有一個人能夠容忍屬下的野心容忍到這樣的地步。
也許“容忍”這個詞用得并不貼切,如果白愁飛真的背叛、暗害蘇夢枕,這個病人立刻會回報以最兇狠的報複,但問題是他還沒有這樣做,哪怕在戚戚看來白愁飛已經是“司馬昭之心”了,但他畢竟還沒有真的動手。
要讓蘇夢枕對還沒有任何動作的兄弟出手根本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他不僅不會出手,還會一如既往地保護自己的兄弟。
‘這真是,這真是……’戚戚真不想把這個詞用在蘇夢枕身上,但她還是無法說服自己自己此刻對蘇夢枕還是純粹的欽佩,她承認蘇夢枕此舉所反映出的是他高尚的靈魂和他的義氣,但“高尚”和“愚蠢”的差距有時候不是那麽明晰。
如蘇夢枕這樣的人,定然是能夠成就一番偉大事業的。
但他的能為真的足以讓他去實現他曾說過的那番大志向嗎?
戚戚和蘇夢枕之間的關系遠不如他和王小石、她和王小石那樣親密,也正因為她同蘇夢枕之間隔着距離,她缺少王小石對蘇夢枕的崇拜信任。因為今日的憤怒,她得以跳出往日情感的蒙蔽,以她特有的敏銳警覺來看待這件事。
“這件事的真相究竟為何,我自會向四大名捕求證,相信就算他們也不了解實情,看在同門之情上,諸葛先生也會願意幫我打聽打聽。若這真的是針對王小石的陰謀,無論是什麽人,我都不會輕易罷手。蘇樓主自己也請小心,莫要讓昔日苦水鋪之事重演了!這一次可不會有多管閑事的人……告辭。”說完她便轉身離去,蘇夢枕所在玉塔的守衛原本想要攔截這沒有得到主人允許便要擅自離開的無禮客人,卻被蘇夢枕以手勢制止住,退回了原位。
“樓主,戚姑娘方才所言……”蘇夢枕身邊一侍從忍不住問道。
“她确實是一片好心,小石頭能有她這樣的朋友實在是一件幸運的事。”蘇夢枕長長地嘆了口氣,說道,“只是……她到底是一個外人。”
“可戚姑娘說的好像……好像……”
“鐵梁,你跟了我這麽多年,何必這樣吞吞吐吐的?”
“屬下覺得……戚姑娘說的也有道理,白副樓主确實……膽子太大了些。”
蘇夢枕又是一聲長嘆,像是要以這樣的方式洩去些病痛後才有力氣接着說話,“我之于金風細雨樓的作用,猶如當日雷損之于六分半堂。”
六分半堂失了雷損還運行得好好的,可當日死的若是狄飛驚呢?雷損能夠在蘇夢枕的追擊下保住六分半堂嗎?
哪怕是出于本能,蘇夢枕也需防着白愁飛,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大限,他也希望能夠栽培白愁飛,他知道白愁飛不是他最好的選擇,但如今小石頭已經被他逼走了,如果他有個萬一……金風細雨樓不能再失去白愁飛了!
且他也不否認他內心确實存在着一份近似于天真的希望,他希望白愁飛不會背叛他。
“這些……你能懂嗎?”在再次入夢之前,他忍不住嘆道。
戚戚走下玉塔,被塔外的冷風一吹,感到大腦中翻騰的思緒停了下來。
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這樣和蘇夢枕說話。
生他的氣嗎?自然是有一點的,但那遠遠抵不過她對他的感情,甚至若不是因為她太過關心他,她也不至于會生他的氣。情感上她感到他對白愁飛太過寬容了,但理智上她也知道蘇夢枕沒有做錯決定。無論怎麽說,王小石雖被算計了,但到底沒有丢了性命,若以此為理由要白愁飛償命也有不妥之處。而且正如蘇夢枕所說,這件事依舊是一件懸案,她手上還沒有切切實實的證據證明白愁飛圖謀不軌。
想到這些并沒有浪費她太多的時間,她接下來想到的是白愁飛如果要謀反他會怎麽做。如果她是白愁飛,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監視蘇夢枕的動靜,剛才蘇夢枕的房間裏有三個人,門外也有三個守衛,這幾個人中一定沒有人被白愁飛買通嗎?
她最後的一番話與其說是說給蘇夢枕聽,不如說是說給其他人聽的,她這樣做的時候并沒有太多的考量,只是本能地感到在這個時候讓別人知道蘇夢枕和她的關系很好不是什麽好事,至于“壞關系”有什麽用現在還未可知。
只希望永遠也不要派上用場。
還有……
“他能懂嗎?”在歸途上,她輕聲對自己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