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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今夜的逐月軒還是一如既往的熱鬧,大廳之中人頭攢動,高官貴胄互相吹捧的同時也不忘聊一些男人喜歡的話題,比如政治、比如美色,後者被聊得更多一些。

廣平郡王進入這裏的時候引起了一些騷亂,他到得有些晚,大廳裏已經沒有坐得下的位置了,但他是受寵愛的皇子,不過片刻功夫,就有人“備感榮幸”地讓出了好不容易占到的前排座位。廣平郡王也不推辭,簡單謝後便自然而然地坐了下來,老練的樣子讓人難以想象他是個在修道之地度過幾年的年輕皇子。在座的雖有人腹诽,嘴上卻不敢說半個難聽的字眼,還得用各種好話恭維着,為他介紹這逐月軒裏最标致的姑娘。崇丘站在郡王身後,始終保持着護衛者的姿态,雖然他嚴肅冷然的面容讓看到的人感到“敗興”,但沒有人膽子大到敢指出這一點。

在看表演的時候,這位郡王和他身邊的官員的表現沒有太大的不同,該叫好處時叫好,該安靜時也能保持安靜,唯獨在歌舞散場之後,其餘的人都三三兩兩地回府了,廣平郡王卻依舊穩如泰山地坐在椅子上,他身後的崇丘急出了一身冷汗,要知道官家雖準了郡王外出,卻沒準他夜不歸宮啊。

“來了逐月軒,卻沒見到李姑娘,難道不覺得掃興嗎?”廣平郡王理所當然地說道。

崇丘更加着急了,“少爺,李姑娘可是惦記不得的啊。”

“怎麽能不惦記?”廣平郡王一揚眉,口吻嚴厲地說道,“凡是老爺多看了一眼、多誇了一句的東西我們都得記在心上,更何況李姑娘是老爺心上的人,無論她是不是在老爺家住着,我們都需惦記着她。”

“少爺……屬下說的不是這個惦記……”崇丘繼續規勸道,“而且您心裏知道自然好,但總不能讓老爺誤會啊。”

“若李姑娘真是個聰明人,我們自然不需要操心這些問題。”廣平郡王篤定道,他伸手攔住了一個正在整理的丫鬟,“你去把李姑娘請下來,就說一位趙家的公子想要尋她聊一聊。”

小丫鬟點了點頭,很快地跑上了樓,然而她帶下來的卻不是李姑娘,而是孟畫秋。

“師師已經歇下了,恐怕不能讓趙公子如願了。”孟畫秋恭敬而又直接地說道。

“師師姑娘什麽時候歇下,什麽時候生病,什麽時候睡好、病愈,難道不都是由你們這些管事的說了算的嗎?”廣平郡王笑道,“李姑娘與我爹的關系我也有所耳聞,他已經很多年不曾這樣高興過了,我只是想向師師姑娘表達謝意。”

“既然公子已經什麽都知道了,那就更應該曉得這樣做并不合适。”孟畫秋回應道。

“哦?是嗎?”廣平郡王不以為然道,“我聽出了你的拒絕之意,不過恕我直言,你的拒絕似乎并不是那麽有分量……就算李姑娘不方便見我,以我的身份,讓你們的老板親自來回絕我才合适吧。”

胡攪蠻纏的人孟畫秋見過不少,但說要尋戚戚的人目前為止她還只見過這一個。她眉頭皺了皺,忍不住更細致地觀察起這位郡王,只見這少年年紀雖輕卻身姿挺拔,長相俊逸,不似一般凡夫俗子。

“唉,要等你考慮好只怕天都要亮了,不如用更直接一些的辦法吧。”廣平郡王嘆了口氣,而後快如閃電地從身旁崇丘的鞘中拔出了雪刃,直直地向孟畫秋斬了下去。他出刀之快、刀氣之淩厲不下于江湖好手,且他的舉動出人意料,孟畫秋雖有功夫傍身此刻卻沒有防備,身上又沒有武器在身,一時間難以抵擋,眼看着就要硬挨下這一刀!此時,迅疾身形從天而降托着她的腰将她往後一帶,顯顯地躲過刀芒。孟畫秋站定後依舊感到驚魂未定,面色慘白。

“你在做什麽?”戚戚冷聲質問道,她本就為白愁飛之事煩心不已,此刻見孟畫秋無故遇襲更是勃然大怒,若對方不是趙家子孫只怕她連問都不會問就要一劍送過去。

然而在看見她的一剎那,廣平郡王和崇丘卻同時臉色一變,郡王更是不可思議地喚道:“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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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今天這樣的好天氣也難以挽救戚戚糟糕的心情,她進入神侯府的時候面無表情,若是守門的不認識她只怕要将她當成是鬧事的圍住。

“你今日半點笑容也沒有,莫不是是來興師問罪的?”在去尋神侯的路上,戚戚正好撞上追命,他笑着詢問道。

“昨晚那位廣平郡王在逐月軒裏大鬧了一場,而後又說了許多莫名其妙的話,再加上王小石那亂七八糟的事情,我能笑得出來才怪哩。”戚戚郁郁地答道。

“廣平郡王?莫名其妙的話?”

“好像是覺得我長得像他的一個故人吧,總覺得以後會為這個巧合煩心呢。”戚戚皺眉道,“這個郡王給我的感覺奇怪的很,也許當初他和官家撞上任勞任怨一事不是巧合。”

這個猜測倒是和諸葛正我的想法不謀而合,追命越發感慨京城水深,竟連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也能牽扯進多方勢力糾葛之中。

“世叔就在湖中紅亭裏等你,你認得路吧?”

戚戚點了點頭,與追命擦身而過。

諸葛正我一如當年戚戚剛入京時見到的那樣立在紅亭之中仰觀山色,他面上的皺紋比兩年前又多出了一些,足見他與奸臣相鬥的艱辛。

“你來了?”他轉過身,對戚戚露出了一絲笑容,指了指亭中石凳,示意戚戚坐下,他自己坐在她對面的石凳之上。兩人中間隔了一張圓形石桌,桌上攤了一本書卷,戚戚掃了一眼,發現書卷上已經有所批注,顯然不是第一次被翻看。

“年紀大了,對些事情的看法也不同了,回想當初,總覺得自己做了不少傻事。”諸葛神侯似有頗多感慨,但這感慨的沉重卻沒有持續太久,他話鋒一轉問道,“你今日來我這,是為了詢問王小石一事的始末吧。”

“我聽說王小石殺傅宗書前曾來過您這,鬧了好一番動靜。我猜想,是否是傅宗書命他來刺殺您,卻反而被他和您聯手反擊了呢?”

“你猜得不差。”諸葛神侯點頭肯定道,“王小石雖然年輕,但他對很多事情都看得明白,單從這一點看,他就比我們這代人要有本事的多。”他說完這句後又看向了戚戚,目光慈和,“你也一樣……你們都是很優秀的年輕人。”

戚戚為這句話微感動容,她又一次羨慕起四大名捕,羨慕他們能有諸葛神侯這樣的世叔。感動羨慕過後,她也沒有忘記正事,接着詢問道,“不知師伯可知白愁飛在這起事件中扮演着怎樣的角色?他是否已經投向了傅宗書、蔡京等人?”

“如他這樣的人,做出這樣的事并不奇怪。”諸葛神侯說道,“他這樣的人無論做什麽都是振振有詞的。”

“偏偏現在的蘇樓主管不住他。”戚戚嘆道,“他病得越發嚴重了……我甚至疑心白愁飛會給他下毒!”

“白愁飛現在還不敢這樣做,金風細雨樓的威望有很大一部分是靠它的盟友朋友建立起來的,而它的朋友中又有很多是看在蘇夢枕的面子上,如溫晚、小寒山一脈暫且不提,京中的發夢二黨定然不會給白愁飛面子。”

“所以白愁飛現在必須等。”戚戚接道,“他必須等到蔡京從官家那裏攫取到更多的權勢,等到蔡京完全信任他,願意把他的力量借給他,他還需要等到蘇夢枕的手段都被他摸透。在他等到他想要的東西之前,他還不能輕舉妄動。”

“不僅他在等,蘇夢枕也在等,他在等王小石回來的那一天,等他回來了,他就能重新制衡白愁飛,讓他永遠不能妄動。”諸葛神侯補充道。

“看來王小石被逐走,對于蔡京、白愁飛而言是必要的事,哪怕是賠上一個傅宗書也是值得的。”

“傅宗書的死對于蔡京而言,也許不是‘賠’。”諸葛神侯說道。

戚戚因他的話思索了片刻後,恍然道,“傅宗書死了,蔡京就不需要擔心有朝一日這條狗騎到他脖子上去了。”

“不止這樣,傅宗書死了,蔡京就有理由找另一個人出山了。”諸葛神侯面上露出了肅然的神色。

戚戚的面色因他的話而變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傅宗書是元十三限的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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