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元十三限這個名字不是戚戚可以和諸葛先生讨論的內容,所以她在面色大變後便匆匆忙忙地告辭了,算是身體力行地向諸葛神侯表達了自己絕對不參與師門內鬥的決意。也許在京城的諸多經歷讓她較過去膽大了一些,但絕對不足以讓她違背她師父三令五申的警告。
更何況,無論是出于什麽原因,同門相争确實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無論是勝、是敗,諸葛神侯和元十三限都不會高興,唯一得益的大概只有蔡京吧。這個在朝野幾經沉浮,心機無比深沉的奸相很有把握哪怕元十三限敗了也能夠為他大幅度地削弱諸葛神侯的力量。更讓他高興的是元十三限本人雖然武功高強,但從來不是一個聽話的手下,他的敗亡不會讓他感到可惜,不管怎麽算都是一筆合算的買賣。
蔡京幾乎希望元十三限和諸葛正我在今天、此刻就能打起來,但他不确定一個傅宗書夠不夠分量,所以他打算從另一個人身上下手,仿佛老天爺也在幫助他似的,他選中的“突破口”的兒子最近正好就在京城,且似乎有要和他作對的苗頭。
他想要下手的人是許笑一,許笑一那倒黴的兒子是洛陽王溫晚的手下“天衣有縫”許天衣,他不久前為了逃家的溫柔和一些公事入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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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時候,女子在愛情中總會處于弱勢地位,這不僅僅是因為宗教禮法對她們沒道理又幾乎堅不可摧的輕視,更多的是因為她們比男子更容易具備柔韌的情思。霍銀仙如果沒有愛着藍元山,她不一定會有更多的幸福,但至少她不會“無可奈何”地去勾引周白宇,自然也不會“無可奈何”地凋謝了。如果沒有愛的話,她能走的路是那麽多,哪怕藍元山輸了、死了,她的日子也不一定難過。可見愛情不止給人甜蜜,也會局限人的眼界、拘束人的自由。
比愛情更讓人無奈的是暗戀。
許天衣就陷入這種暗戀帶來的無奈中。他本來可以用簡單粗暴的手段點倒溫柔,把她往馬車裏一塞送回到溫晚身邊去,然後再重返京城偷偷摸摸地查他想要調查的案子,這樣又省力又安全。可誰叫他不會拒絕溫柔的請求呢?當時他剛剛從任勞任怨的眼皮子底下把溫柔接出來,溫柔立刻求他去救她那些被困在花府的朋友,他答應了,但當他趕回花府的時候卻發現不知為什麽到來的官家解決了已經這場危機,他原本以為得知朋友已經脫險後的溫柔可以乖乖和他回去了,卻沒想到她在半路上又逃了。
她逃的理由是因為許天衣在勸她不要去的時候說的一句話,他說任勞任怨的背後一定有一個更大的陰謀者。溫柔雖然武功低微,但極有正義感,所以她非要親自出手去查那個“陰謀者”,她是那樣信心滿滿。
她在張炭、方恨少的幫助下稀裏糊塗地查到了“天下第七”的身上時她感到自己是多麽幸運。
多麽不幸!
幸好許天衣到得及時,他擋住了天下第七,讓方恨少和張炭架着溫柔逃走了,但他自己卻不能逃,因為他要拖住天下第七,讓他騰不出手去解決溫柔他們。
他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他已經看到了天下第七手上的千個太陽,他一看到這一招就知道自己絕對躲不過去。
可他躲過去了。
天下第七愣住了,他手上的劍勢還沒有消散,可他的對手卻沒了蹤影,他那張陰冷的面上第一次浮現了驚異,他已經跟蹤了天衣有縫很久,他堅信他沒有這樣的輕功,出手的一定是別人。
他不知道是什麽人出手,他也不敢貿然和這個人交手。所以他收了劍,決定等待別的機會。在離開的路上,他有一點懷疑是不是諸葛神侯或是許天衣的父親出手救走了他。
許天衣也在想救他的人是誰。
那個人在頃刻間将他提出了天下第七的攻擊範圍內,然後一氣掠過諸多屋宇,視京城守衛、各家高手如無物,暢通無阻地将他帶到了京城的郊外,把他扔在地上。
“你知道天下第七是誰嗎?”她問道。
那是個女人,一個有着半面男子面容的女人,她彎下腰,居高臨下又兇狠地盯着許天衣,“你知道你自己是誰嗎?”
這兩個問題實在是奇怪的很,好在這女子也沒有真心要教許天衣回答,她自顧自地說道,“天下第七是元十三限的弟子,而你是許笑一的兒子,天下第七殺了你,許笑一定然不會把這件事輕輕揭過去,他若是到京城來給你報仇,元十三限會放過他才怪。元十三限若是殺了天衣居士,諸葛正我只怕也不會對他手下留情了……你知道你險些闖下多大的禍事嗎?!”她前面的敘述還較為平穩,但在最後一句質問時語調陡然變得尖利,如同長夜寒鴉的怪啼般可怖。
哪怕是許天衣在聽到這樣的聲音時也不能不感到驚怖,他穩定了一下心神,忽然想到這個人是誰了,試探性地問道:“随意師叔。”
“不要叫我師叔!你們的一舉一動都沒有絲毫為自在門考慮過,你們只是會自在門的武功,絕不是自在門的弟子!”她高叫道,且她叫的是“你們”而非“你”,若她不是神經已經錯亂,便說明觸怒她的人絕不僅僅只有許天衣一個人。
許天衣暗自想另一個,或另一些被随意視為“非自在門人”的人是誰,這是他的習慣,他為溫晚辦了很多年的差事,早就學會了細心地不放過一絲細節。他又開始揣測随意的立場究竟是什麽,她的用意又是什麽。
“呵……我在這裏和你這個小輩生什麽氣。”随意低嘆道,她似乎已經平靜了下來,“反正到現在也就只有我還在意這些事……兩個不聞不問,兩個固執己見,只剩我像個笑話一樣整日傷春悲秋,擔驚受怕。”她看向許天衣,這一次她的目光比剛才柔和了很多,“你回溫晚身邊去吧,順便轉告他京城水太深,還是一直養老比較好。你母親如果還在生你父親的氣,你也多勸勸她,當年的事是個誤會,他們年紀也不小了,何必留下那麽多遺憾呢?”
許天衣卻不想聽她的話,他還有沒有辦完的事,于是無奈地嘆了口氣,恭恭敬敬地說道,“晚輩還有重要的事情沒有完成,只怕還得在京城多逗留一陣。”
“如果你要查長空幫的血案,我可以讓我那不成器的徒兒代你搜集線索……如果你還想在那個溫家的小姑娘身上浪費精力。”随意露出了一絲微笑,又輕又柔地說道,“那我就只好對二師兄的老朋友溫嵩陽說對不起了,累他要受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痛。”
許天衣渾身一凜,半點言語也說不出來,随意說完了該說的便如同她到來時那樣如同一縷清風般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她相信自己已經表達得夠清楚了,也深信二師兄的兒子不至于蠢笨到違背她的指令。
而且無論在過去還是未來,拿一個英雄好漢朋友/愛人的安危來威脅他遠遠要比用他自己的性命做威脅要有效得多。
她離開時的速度很快,一方面是因為她對自己的言語效果有絕對的自信,另一方面她也确實還有一件很要緊的事情要去處理。
她要在蔡京的人找到元十三限前先找到這位偏激的小師兄。
以她的輕功這并不是一件難事。
她找到元十三限的時候他正在看太陽,太陽的光芒并沒有能夠揮散他心中的隐喻,因而雖然他連面上的傷疤也浮動着淡淡的金色光澤,但他給人的感覺始終是陰冷的,當他在陷入這種思緒、呈現出這種氣質的時候,他的徒弟裏沒有一個敢上前同他搭話的。
然而随意不怕他,一是因為她的武功絕不下于他,二是因為在經歷過那麽多事後她已經什麽都不怕了。她從高聳的樹枝上一躍而下,這動作和她十六歲時在師門附近的紅楓林的高枝上躍下時的動作有些相似,都是那麽流暢漂亮,但她現在已經失了十六歲時的天真爛漫。
她一開口便是質問,“小師兄,為何你門下弟子處處和二師兄過不去,難道當初你說只要中立就還當我們是同門的話都是随便說說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