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一別經年,第一句話就是質問,合适嗎?”元十三限冷冷說道,他雙手背在身後,在這方天地中有着頂天立地的巨人似的威嚴。
“客套是留給外人的。”随意回答道,“真心的關懷哪怕不說也能夠傳達,虛情假意的問候說出來只會徒惹不快。”
“我說的話向來算數。”元十三限轉過身來,他看着自己的師妹肯定地說道,“我也相信你是信守承諾的人,只是我不知道二師兄說的話是不是算數。”
“所以你就主動毀約?”随意冷笑道,“二師兄可就這麽一個兒子,天下第七要是殺了他,将心比心,我都想幫着他殺了天下第七。”
“若是我門下的人動手在先,技不如人死了也是活該。”元十三限還算公道地說道,“不過我聽說是許笑一的弟子先打殺了傅宗書。”
“那是因為傅宗書讓他去殺三師兄。”随意說道,她在心中感慨元十三限雖處于避世練功的狀态,消息依舊比她所料的還要靈通幾分,“你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我和二師兄早就下定決心絕不偏幫,我想王小石應該明白傅宗書做這件事不是依憑你的意願,殺了他大概也沒有什麽不對。”
“兩不偏幫……你能記住這一點真令我高興,我聽說你的徒弟也進了京城?”元十三限忽又“關心”道,“我有心看在同門情分上關照一二,只是有諸葛在,我大約會顯得多管閑事吧。”
“你不必這樣陰陽怪氣地暗示我什麽,若是她真的站在三師兄那一邊,不需要你動手,我自己就可以清理門戶。”随意說道,這時候她忽然露出了一點點諷刺又狠戾的笑意,“以我們自在門師父不得使用已經傳授給徒弟的武學的規矩看,徒弟本就是欠着師父的,她若是還敢礙手礙腳,我也樂意少一個枷鎖……話說回來,小師兄,你膽子真大,收了那麽多弟子,真不怕和三師兄對戰時武學不夠用?”
“那套規矩我從來是不信的。”元十三限答道,“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那徒弟本就被諸葛教導過一段時間,只怕沒少受他道貌岸然的欺騙,她若是站錯了位置,你将她帶離紛争也就罷了。”
随意冷笑道:“然後她再抵死不從,惹得我大怒,到最後還是要一掌拍死,何必如此麻煩。”
她這樣的答複出乎了元十三限的預料,他語氣中不由地帶上了幾分驚異,“幾年不見,師妹居然也有這麽重的殺氣?”
“這世上多的是不識擡舉、冥頑不靈的人,與其看着他們糟心,不如殺了他們一了百了,也能得個清靜。”随意理所當然地說道,言語間竟完全不因戚戚是自己的弟子而給她任何的“優待”,好像她收養這個女孩、教導她武學的唯一目的就是對師門的懷念與交代似的,“若我是三師兄,若我真要看到國泰民安,定然不會傻乎乎地等什麽皇帝回心轉意,直接砍了他的狗頭,斬了那些個奸臣,換個想得明白的上去。”
元十三限:……
他這幾年一直把注意力放在諸葛正我的身上,如今再見随意,竟陡然升起恍如隔世之感,不僅僅是他和諸葛的變化,他所認識的人都在不知不覺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也許有些他所未見的變好了,但就他目前所見的大都是更糟糕了。天衣居士與神針婆婆之間雖有一子,兩人皆不能忘情,但當真是多年未見;大師兄懶殘大師幾乎杳無音信,大約是對這世道完全喪失了信心;而他的師妹随意……上一次他見到她時她周身彌漫着陰郁哀傷,雖有幾分鬼魅但卻沒有如此這般狠戾。
也許是因為此時此刻沒有外人在場的緣故,他忽然回憶起了他們年輕時的光陰,那是更加不可追的歲月。他又忽然想起在他訓練随意的弟子戚戚的那段時間裏他曾不止一次地感慨戚戚和曾經的随意是有多麽相像。
而如今,這一切美好都遠去了,這麽多年來……元十三限第一次感受到了些微名為“可惜”的情感。
出于這一點點的“可惜”,他在随意離開前又提醒她道,“你最好再到許笑一那裏确認一下,省得到時候我還需費力氣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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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要說服元十三限出山根本沒有費什麽力氣,在元十三限出手的原因之中,他那個所謂的弟子傅宗書的死占的地位微乎其微,更重要的理由是他和諸葛的年紀,他很清楚無論是自己還是自己的敵人都已經不年輕了。
他們之間定有一戰,他們之間必須要有一戰來了結這麽多年來的恩恩怨怨。
元十三限要入京的消息飛快地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這件事情……算了。”戚戚本想向孟畫秋詢問随意的指示,但臨了又作罷了,無論孟畫秋回答“有”還是“沒有”都會讓她産生強烈的被控制感,那種感覺近來越發讓她難受,她思索了片刻後,問了另一個問題,“有王小石的消息了嗎?”
“聽說他已經逃到了江南一帶,一路上金風細雨樓似乎都有所照應。”孟畫秋回答道,“看來蘇樓主的權利還遠遠沒有被白愁飛所架空。”
“現在沒有,但早晚會有這麽一天的。”戚戚嘆了口氣,她并不打算和孟畫秋詳談和蘇夢枕有關的事,她并不是一個值得信任的傾訴對象。
“對了,廣平郡王又送東西來了。”孟畫秋說着取出了一個小盒子,裏面放着一塊上好的玉石制作的發簪。
戚戚皺了皺眉,不是很高興地問道:“我不是說過不要收這禮嗎?”
“這……”孟畫秋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他畢竟是一位皇子,這樣只怕會得罪他。”
“你說謊的功夫退步得真厲害。”戚戚冷漠地指出道,她嘲諷地笑道,“我估計,這又是師父為我準備的靠山吧,畢竟官家年紀已經大了,下一位的品性難料,還不如依靠一個很會做人的郡王……他很快就會有別的封號了吧。”
孟畫秋面上浮現起尴尬的痛色,戚戚忍不住又感到了些愧疚,無論如何,孟畫秋對她終究是不錯的,而且她在随意面前就如同自己一般毫無反抗的可能,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她們也算是同病相憐。這樣想着,她不禁放緩了語氣道:“我知道這也許對逐月軒有利,可我确實對他沒有什麽好感,我沒有半點不露出真實感觀的把握。廣平郡王可能不是依靠,而是一個危險,誰都不知道他會不會因此對逐月軒心生惡意,你應該也看得出這年輕郡王不是什麽善類。”
孟畫秋沒有再多說什麽,她退出去後,戚戚看着窗外,一陣心煩意亂。
她如今隐隐約約地已經察覺到了自己所處的那張網究竟是什麽,她的第一反應是抗争,她自己都吃驚于自己的勇氣了,她想這勇氣大約是蘇夢枕給她的。她現在所要逃出的那張網難道會比上天織給蘇夢枕的那張名為“疾病”的網更加堅固嗎?
既然已經有了勇氣,接下來所要考慮的便是該如何做了。
接下來要怎麽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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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該怎麽做呢?
同樣有這個疑問的還有溫晚和他的朋友許笑一。
在收到義子許天衣的消息後,溫晚就急匆匆地趕到了許笑一的白須園,他看見老朋友雖然還是平時一樣老神在在地坐着,但眉宇間卻有着幾分憂慮之色。
他從多指頭陀那裏知道他唯一的徒弟王小石惹上了天大的麻煩,正處于通緝和追殺之中。
“天衣和天下第七鬥了一場。”
溫晚帶來的消息讓許笑一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直到他的後半句話出口許笑一才松了口氣,“不過他在快落敗時被人救了,救他的人是你的師妹随意。”
“她也去了京城嗎?”許笑一有些吃驚,而後了然,“她對師門的事情總是比我們更加關注,對元師弟的動向自然最為敏銳。”
“天衣已經确定天下第七是在為蔡京辦事。”溫晚無奈地嘆了口氣,“元十三限确确實實是打算要做蔡京的走狗了。”
“我們該怎麽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