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元十三限到底還是宣和三年的年底回到了京城,他入住“元神府”的時候可以說是大張旗鼓,他的府邸也遠遠要比諸葛正我的神侯府壯觀大氣,每一個見到這場面的時候都會想到“大張旗鼓”“來者不善”這一類的詞。然而讓他們都沒想到的是,這“不善”的來者在入住宅邸後便沒有走出過一步,也幾乎沒有接待過客人,安靜得實在有一些過分,這種情況又讓很多人心裏直犯嘀咕,心道這元十三限究竟打不打算和諸葛正我再鬥下去了。
因為有師門的關系在,戚戚知道的情況要比京城中的其他江湖人更詳細一些。她知道元十三限不接待客人,一方面确實是因為他本人的緣故,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的客人很少。也許是因為“瘋”名在外,哪怕是同為蔡京手下的六分半堂也鮮有拜訪,更不用說傾向于諸葛神侯的金風細雨樓了。
想到金風細雨樓,戚戚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白愁飛的聲望在這短短的半年內可說是如日中天,因為他的“嚴格管教”,金風細雨樓的一些低層成員屢屢與逐月軒發生沖突。在一次某名金風細雨樓之人在逐月軒借酒鬧事打腫了一位歌姬的臉後,戚戚忍無可忍地提着劍去尋白愁飛讨說話,怎料他避重就輕重責輕罰,她本打算給他一點顏色看看(頂好能借此機會廢掉他身上一些部件),奈何蘇夢枕親自出面,言語中表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袒護白愁飛了。
雖然她确實有和蘇夢枕“弄僵”關系的打算,但在那一刻她确實分不大清楚蘇夢枕是看懂了她的意圖還是……無論如何,這對于戚戚而言絕不是什麽值得高興的事。
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浮上心頭,戚戚的眉頭不由皺得更緊了。
“您還在為那封請柬煩心嗎?”說話的人是師師。自從孟畫秋和戚戚之間因“廣平郡王”爆發了沖突後,戚戚就有意地避着她,表面上是因為餘怒未消,實際上她還是怕被孟畫秋看出自己對蘇夢枕的關心。她直覺地知道倘若讓師父随意知道自己的心思,只怕會給蘇夢枕添上不少麻煩。孟畫秋看出了她對她的排斥,也沒有主動地來解開她們之間的心結,哪怕有什麽事也會通過師師來征詢戚戚的意見。
李師師冰雪聰明又善解人意,看出戚戚的困擾不是什麽難事,只是她不是江湖中人很難聯想到蘇夢枕身上去,于是就往另一個和戚戚有關的男人身上猜。
“是啊……”戚戚沒有“主動交代”的打算,于是也就順勢承認了,其實這個回答也不算是完全的謊言,李師師說的“請柬”也确實是讓戚戚煩心的存在。
自從那一次在酒樓相遇後,廣平郡王隔段時日便會向戚戚遞交拜帖。
他這樣的舉止實在是奇怪的很,要知道逐月軒再雅致,也改變不了它是一座青樓的本質,廣平郡王若是想來,以他的身份地位難道戚戚還能夠把他趕出去嗎?而且,他若是真的想見戚戚,也可以讓他的父皇出面說兩句。
但他這兩件事都沒做,他就像拜訪一戶大戶人家時該做的那樣恭恭敬敬地遞上了拜帖,等待着主人的同意。若是尋常的女子定然是會為這份尊重感動,但戚戚本就對他有些排斥,再加上她心中已經有人了,因而每一次都“婉拒”了。幸運的是不知道是因為覺得兒子太小不适合談這些事,還是因為心中存了些“情投意合”的美好理念,官家并沒有就廣平郡王的事和戚戚進行過任何交談,更沒有什麽明示暗示。
廣平郡王的拜帖一封封地寄了過來,在寄到第八封的時候,京城裏傳來了“廣平郡王”被加封為“康王”的消息,不久之後的第九封也從拜帖變成了請柬。
他請她去新建成的康王府欣賞煙火。
在看見這封請柬後,戚戚才恍然想起如今又是一年年底了,她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去年這時候她所做的傻事以及她那個計劃。那時候的她是怎麽也料不到她每年為蘇夢枕放煙花的計劃會這麽快地以失敗告終,更料不到讓她計劃失敗的人是白愁飛。
“我覺得……您還是去一次吧。”李師師猶猶豫豫地勸道,“康王他……也許不是那麽有耐心的人,樓裏的姐妹在聽說您拒絕了他之後都會很不安。”
戚戚對孟畫秋脫口而出的那些抱怨在李師師面前是需要被克制住的,她始終記得這個美麗的女子是被她和孟畫秋親手“犧牲”的,如果要說委屈,難道她還能夠比不得不委身于官家的李師師更加委屈嗎?她不光不能抱怨,在李師師這麽說以後,她甚至不得不接受這次的邀請。
“我知道了。”她嘆了口氣,“那麽那一天軒裏的事務就麻煩你和畫娘了,如果有什麽人來鬧事,你就派人去向神侯……不,還是向劉捕神求助比較好。”
康王的邀約時間是在正月初二。
戚戚出門的時候地上還有一些紅色的爆竹碎屑,屠蘇酒的香氣一陣一陣地傳來,家家戶戶都挂上了桃符辟邪,一路上戚戚所見的都是笑容,這讓她心中的不快也掃去了一些。但她又忽然想到今日街上之景與王安石在《元日》一詩中的描繪幾乎分毫不差,心中又複歸沉重。王荊公作《元日》時正值變法初時,這般喜氣景象似是一個好兆頭,也難怪他的詩作中洋溢着歡快和信心……如果他能看到今日的朝廷、今日的喜氣,便可知曉所謂的“好兆頭”不過是錯覺罷了。
胡思亂想間,康王府已經近在眼前了。
“呀,你怎麽到得這麽早。”還沒有踏上門前臺階,康王便匆匆了迎了過來,崇丘緊緊地跟在他的身後,生怕這位皇子走得太急讓自己絆倒。
康王在戚戚面前站定,他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也許是因為身為男子的緣故,他比戚戚還要高一些,唯獨他略有些稚氣的臉龐能夠看出他比她要年輕。
“我在軒中也是無事,索性早些來了。”戚戚并不怎麽熱情地回應道。
“好好好……”康王似乎有一些緊張,他在連說了三個好後一時不知接下來該說些什麽,崇丘“大逆不道”地踢了他一腳後,他才反應過來,微微側開了身,“戚姑娘請。”
看見他現在的樣子,誰能夠想到這個年輕少年當日在逐月軒為了逼出戚戚斬向孟畫秋的那一刀呢?
戚戚點了點頭,踏入了康王府中。
王孫的宅院自然不是朝中大臣可比的,哪怕是昔日讓戚戚大開眼界的劉捕神的宅邸也比不上康王府的華貴。
“這座府邸中的擺設據說是由什麽大師親手設計的,我雖然不是很懂這花鳥魚石之間的道道,但也覺得在這院中行走極為舒坦。”康王邊走邊道,他雖是官家之子,身上卻少有他的風雅,倒是有些江湖人的氣質,說話也不虛僞做作。哪怕今日站在這裏的是蘇夢枕這樣的人,恐怕也不得不承認和康王聊天是一件頗為愉快的事情,同時他也應該能敏銳地察覺到康王趙構和方應看之間略有一些相似的氣質。
行進了一段後,戚戚忽然聽到了一陣異聲,她本能地警戒了起來,然而轉過彎後才發現那是仆人正在修繕院中小亭的聲音。
“我這康王雖是剛封的,但這王府卻是幾年前便開始興建的。這亭子建得早,前年因為一些意外上面有了裂縫,當時雖補上了,但前不久下了一場大雨,又給沖壞了。”康王有些尴尬地解釋道,“我原想着你晚些來,他們應當就能修好了。”
“這麽說來倒是我的過錯喽?”戚戚微微揚眉,換來康王一陣幹笑。
幹笑之後又是一陣怔愣,大約又是想起了那位和戚戚長得很像的“盧姬”了。
眼見着氣氛有一些尴尬了,戚戚咳嗽了一聲,岔開了話題道,“你方才說意外,不知是什麽意外呢?”
“哦,這個啊。”康王回過神,飛快地應道,“聽說是一道怪雷。”
“怪雷?”
“是啊,怪雷。”康王攤了攤手說道,“天空只黑了這京城一角,也只在這裏打下了一道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