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如此說來,這雷可真是古怪的很呢……恕我直言,這看上去并不是什麽吉兆。”戚戚說道,她面上冷淡平靜,心裏卻因聯想到了一個人而掀起驚濤駭浪。
她想到的人是關七,據王小石所說,此人的武功之高遠超想象,哪怕是幾名蘇夢枕、雷損這一級別的高手聯手也制他不住,最後若不是一道雷當空莫名劈下,只怕他們要交代在三合樓了。在王小石的介紹之後,原迷天盟大聖、現金風細雨樓幹将,同時也是孟畫秋舊人的顏鶴發也曾說到過那一戰的兇險,每每想起關七的威能,他都會面色發白難以抑制驚懼之情。也許正是因為關七過分強大,那日他被雷擊傷逃走後雷、蘇二人都沒有下大力氣追蹤他,寧願相信他是被雷劈廢了。
前年、怪雷……難道康王是在暗示些什麽嗎?
戚戚真想立刻跳到高處好好觀察三合樓和康王府的位置關系,但現在實在不是一個好時機。
“不說這些了,今日我可是請到了江南最有名的歌女舞女,雖然她們遠不如李師師姑娘,但也稱得上色藝皆佳。不知戚姑娘可有什麽想聽的曲目?”康王笑問道。
“我于歌舞無特殊喜好。”戚戚回答道,她微微撇頭,強忍住心裏的不耐之情,裝作正在欣賞府中的花卉。
也不知道康王有沒有看出她的敷衍,他依舊笑容可掬,只在下人通知他說有些事要他定奪時露出了歉意的神情,将引領的工作交付給了親信崇丘。
崇丘的年齡要比康王大上五六歲,話也少得多。戚戚看着他,心念一轉,開口道,“我與那位盧姬,真的有那麽相像嗎?”
崇丘的腳步頓了頓,幹巴巴地回答道,“外貌有七成像,性格截然不同。”
“哦?”戚戚追問道,“是怎麽不同?”
了解一個人的方式是多種多樣的,了解這個人喜歡的是怎樣類型的伴侶也是一種途徑,聽到戚戚的疑問後崇丘并不吃驚,只是他依舊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算是恰到好處。他個性忠厚,對于情愛之事看不透徹,也沒把握眼前這位戚姑娘對康王是真沒興趣還是欲擒故縱。思索良久後,他還是決定實話實說,“盧姬夫人個性外向活潑,言語直率、行為大膽,哪怕是在衆目睽睽之下也敢爬樹捉貓。她從不像其他伺候王爺的婢女那樣矯揉造作,因而康王爺最愛同她玩在一塊兒,只是……盧姬舉止進退無度,觸怒了王爺的生母……”他沒有再說下去,不知是不是戚戚的錯覺,她從這位侍衛身上感受到了悲意,他似乎是真心為盧姬的遭遇而悲傷的。
“你是不是……”她的疑問沖口而出又被她強行按下,換了一種問法,“你是不是曾經受過盧姬夫人的恩德?”
“府中上下都受過一星半點。”崇丘收起了言語中的溫度,他繼續說道,“盧姬夫人過世後,皇後娘娘下令将她從侍婢擢升為側室,才有了‘夫人’一稱。”
“這麽說來,還是皇後娘娘最尊重康王的心意。”戚戚說道,她在腦海中想象了一下盧姬的形象和那一杯毒酒,忍不住發出一聲嘆息,似是在哀苦她的命運。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宴客的場所。出乎戚戚預料的是康王的宴席上并沒有多少人,且在座的大都是一些剛剛進入朝廷的讀書人,若是說在京城中說話的分量,只怕他們加起來也沒有戚戚的影響力大,但要他們這些七尺男兒對一個江湖女子表達敬意卻依舊是太過強人所難了。
戚戚也不在意,康王處理完私事入座後,這頓晚宴便在名伶的歌聲中開始了。
席間所談論的并不是男人們聚在一起常會讨論的政事,他們就像是南朝皇族的侍從們那樣只專注于寫詩寫文的技巧,為難懂又無用的“雕蟲小技”或争論不休或互相吹捧。戚戚只聽了個開頭便已覺得無趣,她暗中觀察着康王的反應,只來得及捕捉到他唇邊并不真誠的笑意,便被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的打量。這位王爺的笑容立刻真切了許多,他舉起手中的酒杯,微微擡起,似是想要和戚戚達成一個“心照不宣”的效果,但戚戚只是将目光收了回去,裝作為臺上歌舞如癡如醉的樣子。崇丘因為這位和盧姬相似的姑娘毫不給面子的舉動倒吸了一口冷氣,但卻發現平日裏據他了解心眼不怎麽大的康王此刻卻表現出了令人吃驚的寬容,他只不過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便又恢複了原先的狀态,甚至沒讓其他在座的人察覺出任何的異樣。
夜色漸深,流行的歌舞都演過一遍了,在座的大部分客人都爛醉如泥。戚戚雖喝了好幾杯酒但以她的酒量這并沒有什麽妨礙,她看着康王指揮着府裏的人手把那些醉鬼擡回房間,心裏想着該以怎樣的言辭同他辭行。
未曾想康王辦完事後主動走上前來對她說道,“天色不早了,若戚姑娘不嫌棄,便由我送戚姑娘回去吧。”
戚戚略微思考了一下,應允了。
“戚姑娘可是奇怪我為什麽要請這些人來赴宴?”在回去的路上,康王開口問道。
“我不奇怪。”戚戚回答道,“你不過是個閑散王爺,與重臣能人相交才是不妙。”
“戚姑娘果真是蘭心蕙質,一眼便能瞧出我的無奈之處。”康王笑道,“不過雖知道這個道理,若是今日戚姑娘不在席上,只怕我堅持不下來。那幾位不僅詩才不出衆,就連酒品也不大好。”
“能幫得上康王的忙,民女真是榮幸無比。”戚戚說道。
康王聽了這嘲諷似的語氣也不生氣,他寬容地笑了笑,話鋒一轉道,“話說回來,我雖是京城中目前少有的正兒八經的王爺,只怕別人寧可去赴一個侯爺的約,也不見得會理睬我。”
“……”戚戚沉默了片刻後試探道,“你指的是方應看。”
“自然是這位手眼通天的方小侯爺,若是十年前你告訴我我的風采會被這麽個小子比下去,我是萬萬不會相信的。”康王說道,他眨了眨眼睛,“我以前還以為皇家是最好的出生呢,沒想到比不過江湖的大俠。”
“方小侯爺的父親不是大俠,而是巨俠,如果全江湖中只有一個人能稱得上‘俠’,那一定就是方巨俠了。”戚戚提醒道,“而且方小侯爺也不全靠他的父親,他自己的本事也不小。”
“是啊……”康王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說道,“畢竟交朋友的能力也算是一種本事。”
這顯然是在暗示方應看所交的朋友不同尋常,但戚戚等了很久,康王也沒有要進一步解釋的樣子,這讓她又是一陣憋悶。
“除了交朋友的能力外,方小侯爺其他方面的本事也不小。”康王慢悠悠地說道,“又或者說,正是因為他在其他方面十分出衆,才能讓他交到很多朋友。”
“其他方面?”戚戚皺眉問道,心裏頗為期待這位王爺對方小侯爺的評價。
“很明顯不是嗎?”康王一本正經地說道,“這位小侯爺的容貌可稱得上出色至極了。”
“哈?”戚戚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表現似乎愉悅了康王,他忍不住大笑起來,在戚戚扭過頭去之前他繼續說了下去,“這位小侯爺看上去笑意盈盈人畜無害,實際上笑裏亦可藏刀。他雖幾次相助蘇夢枕,但他和蔡京的關系也不差,可見是對人心了解頗深之人。了解人心的人總是容易和別人交好,同時這類人幹起挑撥離間之類的事也是駕輕就熟。你信不信,倘若有一天蔡京做出在外人眼裏自斷臂膀這一類的蠢事,其中十有八九有小侯爺的功勞?”
“王爺說的這樣肯定,戚戚自然是信的。”戚戚說道,她正視着康王的眼睛,繼續說道,“只是戚戚不知道,能夠看透方小侯爺的王爺,又是不是這樣善于玩弄人心的人物?”
康王笑而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