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戚戚原本以為康王只是随意幫她準備的倚仗對象,但宴席過後,她發現康王和官家之間有很大的差別,他似乎知道很多事,且準備把很多事告訴她,但他偏偏不願意直截了當地告知,而是用語言令她起疑,讓她自己去猜測,好像這樣就可以把他自己和之後發生的事情撇開似的,又好像他很相信戚戚能夠捕捉到這樣委婉的暗示。以他最後有關方小侯爺的談論為例,京城之中方應看自成一家,換言之他同蔡京、諸葛、六分半堂、金風細雨樓之間的親疏是接近等同的,但方才康王是怎麽說的呢?
他說:“倘若有一天蔡京做出在外人眼裏自斷臂膀這一類的蠢事,其中十有□□有小侯爺的功勞。”
不是諸葛神侯,不是六分半堂……偏偏是蔡京!
“蔡京的臂膀?傅宗書已故,剩下的人中有此殊榮且又同我有些關系的……莫非是指元師叔嗎?”戚戚喃喃道,她心裏忽而感到有些不安,于是又立刻收聲,只在心裏暗想道,‘聽康王的意思,方應看似乎打算動手削弱各方的力量,他的目的又是什麽呢?江湖還是朝廷?’
她現在的感覺和坐在棋桌前是一樣的,局部的優勢劣勢她是可以分清的,但當它們以一個“整體”的形式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又感到無從下手。
思來想去都難有結論後,她只好暫且放下和方應看有關的難題,轉而思考那個似乎同關七有關的“怪雷”的暗示。在回逐月軒之後,她有從高處眺望,康王府和三合樓之間隔着不小的距離,當日劈關七的雷再可怕也劈不到康王府那裏去。但如果康王是在以此言暗示關七現在的下落呢?
戚戚努力回憶着康王府附近的建築,小亭靠近的院牆外面是一條繁華的大街,每日人來人往的,關七不可能躲在那裏,再後面是朝中重臣的府邸,這些人不大可能會願意把一個武功高強的瘋子藏在家裏……不,還有一個例外!
戚戚猶如醍醐灌頂。
如今的官家嘴裏說着改革,心裏卻厭惡改變,既然厭惡改變,自然就會看重歷史,傳頌先賢,尤其是那些安分守己的先賢。是以京城之中的司馬光宅邸被保留了下來,雖然老舊,但到底還是被留了下來,在一衆華屋中“突兀”地“沉默”着。
它突兀,所以別人想不到關七會躲在這麽顯眼的地方,它沉默,所以其實這個地方很适合躲藏。
關七躲在司馬光舊宅中!這似乎成為一個合情合理的事實了。然而戚戚心裏還有一點點的懷疑,據王小石所說,關七已瘋,不僅瘋而且狂,這樣一個人會做“躲”這件事嗎?
無論如何她準備去那個地方看看,今夜就去!此刻就去!
她怕再多磨一會兒,這股幹勁又要被她時刻泛起的悲觀沖沒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這麽深的夜裏行動過了,月色輕輕地照在她身上,讓她的身影不甚明晰。她忽然想起了幼時向随意學武的情形,“月映”“木頑”“雲翳”這幾招都是她一口氣教與她的,她隐隐覺得這幾招彼此相連且如同冰山一角,但随意卻沒有再教下去了。她的借口是自在門的門規,但如今戚戚卻覺得這也許是她的師父對她流露出的少有的關心了……哪怕是最簡單的“月映”對于內心的平靜狀态就有較高的要求,以她如今的心态,若真的要用那些更為高深的武學,恐怕無異于自尋死路。
戚戚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身影徹底融入明月的遮擋中,運起輕功向司馬光舊宅趕去。
她一來到那宅院附近,她便知道自己是對的,雖然不太明顯,但本應無人的舊宅中藏有兩名高手,她不能分清這兩人是什麽來路,所以她打算悄悄地避過他們。
以她的本事這件事本是不難做到的。
但在這個時候發生了變故,她剛剛靠近屋子就聽到了一陣哭聲,這哭聲中蘊藏着的力量令她的內息出現了一瞬的混亂,對于“月映”這樣的武功,一點點的失誤都是不被允許的。她的身影顯露在了夜色之中,與此同時,兩個人攻了過來。
這兩個人一出手,她就知道他們的身份了。這兩個人的手一者粗鈍如鐵錘,一者修長如柳葉,除了方應看的得力手下“鐵樹開花”還有誰有這樣的兩雙手?
方應看?居然是方應看?
只能是方應看!
戚戚在一瞬間出手,毫無試探、毫無保留,奇快無比!
昨夜寒蛩不住鳴,驚回千裏夢,已三更。
她用的是“寒蛩”,舞的是“千裏夢”,這是她苦心鑽研多年的唯一被随意稱贊過的殺招,當初她出山時曾經希冀過将來要用這一招挑戰天下最強的高手。
然而她真正用這一招的時候卻是為了解決兩個卒子。
敵人倒下,寒蛩也已經入鞘。
這兩個人不能留。戚戚在“月映”失效的一瞬間就料到了這一點,她下決定的時候沒有任何猶豫,在完成了該做的事後,她又難以抑制地“僞善”了起來,為自己能這麽快起殺心而感到悲傷。她知道鐵樹開花當然不算好人(至少落鳳爪這門功夫是需要以邪惡行徑為代價的),但她也不想否認自己殺這兩個人的動機和她過去殺姬搖花等惡人的動機完全不一樣,以除惡為目的的殺戮和為自保為目的的殺戮當然是截然不同的。
是京城的生活讓她變成這樣的嗎?還是她的心本就有冷酷自私的一面?
她忍着為自己而流的眼淚在這兩個人的身體上用了化骨水,避免被人發現自己是這樁兇案的元兇。
接着她頭也不回地進入了這處舊宅,小心地注意着地上的浮灰或可能的陷阱。
要找到關七并不是一件難事,那陣哭聲就是他發出的。
戚戚找到他的時候他的身上被精鋼打造的鏈子禁锢着,他披着發,胡須糾結在一起,極力地掙紮着要用自己僅剩的那一只手捶打自己的頭。
“停下來!停下來!”他聲嘶力竭地喊着,赤紅的(不知是因為毒還是哭泣)眼睛猛地對上了戚戚的眼睛,讓她吓了一跳,“讓他們停下來!”
“讓什麽停下來?”戚戚強忍住驚叫的沖動問道。
“所有!”關七怒吼着回答道,“太陽旗!倭寇!好多人,讓他們停下來!”
“什麽倭寇?”戚戚追問道,“從海上來的那種倭寇嗎?”
“噴火的管子!會動會吐火球的盒子!好多人死了……停下來!”關七使勁地扯着鐵鏈,整間屋子似乎都在他的拉扯下搖晃,忽然之間,他的聲音又低了下去,由怒吼改為了模糊不清的呓語,因為摻雜着戚戚不熟悉的方言,她只能模模糊糊地聽懂“小白”“離開”之類的字眼。又過了一會兒,他又重新喊起了“停下來”之類的話。戚戚聽着他的瘋言瘋語,猜測困擾着他的幻境不僅一種,而其中“小白”那一種可能與他過往的回憶有關。
她之前聽到的關于關七的傳聞都是關于他的武功、他的可怕,她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也沒有聽說她的師父或者別的什麽熟識的人和他有什麽友情。她也想不到一個瘋子能夠給她什麽幫助,哪怕關七沒瘋,他對她也未必有利處。但此時此刻,她忽然決定要幫助這個人。
一個會高叫着讓一件會讓很多人蒙難的事(盡管她還是不明白關七說的到底是什麽事)停下來的人,是值得被幫助的。
又或許,她只是想要做一件好事來證明自己還不是一個完全自私自利的惡人。
“我現在來點你的睡xue,在沒有意識的狀态下,那些東西就可以停下來了。”她小心地靠近着關七,以特殊手法讓自己的聲音直接進入關七的耳中,她不知道關七能不能聽進、相信她的話,所以她始終凝神戒備着,生怕這高手突然出手。
關七瞪着她,眼中有着兇戾的光芒,但過了一會兒後,又漸漸被迷茫所遮掩,戚戚趁着這個機會快速出手,點了他身上大xue,讓他陷入沉睡。
她松了一口氣,想到接下來需要解決的問題又是一陣煩惱。
“我該送你去哪裏呢?”她嘆氣道。
“這件事情,不如由我來為戚姑娘解憂吧……”
戚戚摹地回首,卻見一身夜行衣的康王在月色中笑得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