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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方應看下令讓與他同來的武林高手留在門外,自己與元十三限同處一室。他當然不是為了逞英雄想要和這位雖然中了劇毒也依舊難惹的高手單挑,他留在這裏是為了進行一場交易。

“你将忍辱神功和傷心神箭的秘籍給我,我可讓出一條道讓你離開。”方應看說道。

元十三限當然是斷然拒絕,他雖然因為連錯了武功、恨錯了人而扭曲了心智,但還沒有失掉該有的鐵骨。這些小人得志的嘴臉,他連想一想就覺得比身死要惡心數百倍。

交易既然崩了,還是得按照原來的計劃搏命,然而方應看的手下和天下第七還沒有重新進入這屋子,他們便聽到了“碰”“碰”“碰”“碰”“哐”的聲音。

前四聲幾乎在同時響起,聲源分別是支撐着元神府的四根房柱,最後一聲是恢宏屋頂塌下的聲音。與此同時,屋外響聲大作,一片喊打喊殺,顯然不是兩三個人能造成的動靜。方應看心裏一驚,心道元十三限這老匹夫莫非還有什麽後手。他在摸不準的事情上向來謹慎,不及多想便退了出去,動作之靈敏可排到江湖前列。房屋倒塌激起的煙塵模糊了在場諸人的視線,等到塵埃散盡,已經尋不到元十三限的身影了,對于方應看而言這一次可以說是功虧一篑。

“什麽失道者寡助,這些讀書人淨說些混話。”他憤憤道,“今日當真是諸事不順。”

先是關七,後是元十三限,連番不順讓這位極善隐忍的小侯爺也有一些忍不住了,他當然會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故意和他作對,但京城之中又有什麽人同時具有這樣的實力和動機呢?

“你也不必太過着急,只要元十三限還活着,總有再下手的機會。”不知何時到來的米蒼穹掠到了方應看的身旁,淡淡地說道。

方應看心中不忿,他現在的心情很不好,比平日裏更加恨這老太監雲淡風輕的長者語氣。但他還沒有得到極大神功,如今還有許多需要仰仗米蒼穹的地方,因而他又如往常一樣将這郁氣忍了下去,愁眉苦臉又帶有幾分祈求地說道,“今日我們徹頭徹尾地得罪了元十三限,這家夥也不知有沒有來向我們報複的一天。”他說這話時目光哀哀地如同孺慕的小獸一般看着米蒼穹,當年他用同樣的目光讓方巨俠相信他的無害,今日對這無子的老人也有一樣的效果。

與方應看一同謀劃過諸多陰謀的米蒼穹本來不應該輕信這目光的,但他終究是人非神,他将方應看視作是自己的小輩,将自己因身上不幸已經無法完成的志向寄托在這年輕人身上,因而他對他是有着些許慈愛的父心的。

哪怕他知曉方應看是怎樣看待他的“義父”的!

人為什麽總是不能夠從別人的悲劇裏得到該有的教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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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戚和王小石架着元十三限一路奔逃,在奔逃的路上他們還不得不殺了窮追不舍的顧鐵三和魯書一,元十三限上次在與諸葛正我對戰時的發狂足以讓這兩個本就不怎麽心正的人忘記所謂的師徒道義。

“我有這樣的弟子,怎麽可能贏得了諸葛小花呢?”元十三限苦笑道。

“師伯說的這叫什麽話,莫忘記我也是同您學過藝的。”戚戚寬慰道,她雖然不贊同元十三限的種種惡行,但當日他也曾盡心盡力地教導過她很長的一段時間,她心中一直是心存感激之意的。

“莫非我是我們這幾個人中最不會教徒弟的嗎?”元十三限再次嘆道,“你們将我放下吧。”

戚戚同王小石對視一眼,有些猶豫。

“師叔,可能還有追兵。”王小石說道。

“蔡京權傾天下,難道你們還要帶着我逃到天涯海角嗎?”元十三限語氣微微加重,“你們若還真的把我當成師門長者,就将我放下。”

王小石和戚戚再次對視了一眼,在前方的一處小樹林裏将元十三限放了下來。

元十三限沒有急着調息逼毒,他看着眼前的這兩個年輕人,面容竟是出奇的平和,周身常伴的戾氣竟不知不覺地退了下去。

聽說在遭遇生死大劫的時候人常常會看破很多東西,甚至會悔悟平生做的錯事。

元十三限是悔悟了嗎?

或者他僅僅是太疲憊、太絕望了?

“我已經沒有指望了。”他說道,“我不可能贏了。這天下既然已經有了諸葛,又何必再生元限呢?”

這個問題戚戚和王小石都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們都要一字一句地記在心裏。”元十三限的眼中忽然亮起了光芒,“我雖然做了不少的錯事,但我的武功終究是正直的,你們要把它傳下去。傷心箭需要……”

“我不要聽!”戚戚忽然打斷了元十三限的陳述,她甚至為了表示自己的堅決捂起了耳朵,“人心最是多疑,您若是将這些秘籍告訴了我們,他日定然疑心我們是為了這些東西才幫你的……所謂瓜田李下,我不會聽的!”

王小石聽了她說的話亦是反應了過來,學着她的樣子也捂住了耳朵,擺出了比戚戚還要堅決的“誓死不從”的架勢。

元十三限幾乎氣悶,他冷冷地看着戚戚,像是要用自己的威嚴逼她聽從自己的意願,只可惜這并沒有什麽作用。

“您贏不了諸葛師伯是因為他做的是正義的事,而您卻一直在與虎謀皮。”大概是覺得元十三限如今的心态不似過往偏激了,戚戚終于将埋藏在心裏的看法說了出來,“你大可以和他比比看誰能做更多更有效的好事,您和諸葛師伯行事風格迥異,未必不能尋出他的遺落之處。”

戚戚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帶着令人無奈的任性神采。元十三限看着她,恍惚間又看到了那個總愛支使他的師妹。

“你和你師父真像……”他輕輕地說道。

這句話戚戚自然是沒有聽到。

元十三限擺了擺手,表示自己不會再強逼他們了。

“你們走吧。”他說道,“我看見你們心煩。”

戚戚和王小石當然不可能在這個時候聽他的話。

“你們走吧。”這時候溫婉的聲音自他們身後響起,戚戚渾身一僵幾乎動彈不得,倒是王小石轉過身去,恭恭敬敬地喚了一聲“随意師叔”。

随意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落到了戚戚的身上,冷冷地補充道,“需要我提醒你這天下能夠從方應看手下搶人的人屈指可數這件事嗎?”

戚戚渾身一凜,低聲應了一聲“是”,便離開了此地,王小石看看戚戚離開的方向,又看看随意,猶豫了片刻後還是向着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他依舊是被通緝的要犯,現在還不是真正回到京城的時候。

年輕一輩的人都走遠了以後,老一輩的人才開始他們的交談。

“你的徒弟很怕你。”元十三限說道。

“在這一點上你有資格評判我?”随意嘲諷地笑了笑,“我來的路上看見的倒在地上的那兩個人應該是你的徒弟吧?我的徒弟雖然怕我,且似乎有幾分想違抗我的念頭,但我有把握她不會有一瞬間想要殺我……所以我也能斷定她成不了大事……肯定做不到的。”

“你覺得只有想殺師父的徒弟才能成大事?”

“不……我只是覺得,她若是一個能成大事的人,就該知道像我這樣的人死了總比活着要好。”随意又輕又緩地說道,“要好得多得多。”

元十三限忍不住皺起了眉,他很難理解像随意這樣幾乎沒有插手過江湖、朝政的人怎麽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有幾分疑心自己的師妹有些許瘋癫了,但他又不能明明白白地問她“你是不是瘋了”。

“你怎麽還不運功逼毒,莫非是打算讓我把你扛到二師兄那裏去嗎?”随意話鋒一轉,看着元十三限的眼神裏寫滿了不贊同,“這樣會不會太過分了些?”

元十三限想說什麽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他盤腿坐下,運功調息。随意漫不經心地站在他身邊,為他護法,心裏卻想着京城裏的種種,想着自己的徒兒。

她能做到嗎?

她在心裏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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