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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月色朦朦,燭光昏昏。

康王向來愛惜自己的身體,當然不可能在這樣的環境下讀書,他呆在書房裏閉目沉思,手指輕輕叩擊着桌面,案上擺着一張沾血的錦帛,錦帛上有着用血書就的斷斷續續的狂狷的字跡。

這是“傷心神箭”的秘籍。

至少按照這秘籍來練,可以達成萬物皆為箭、甚至憑空發箭的效果。

全京城都不知道當初救走元十三限的人是誰,既然元十三限不可能再返回京城、救人的人也不會主動站出來,那麽誰都可以是救走元十三限的那個人,換言之,誰都有可能是擁有傷心神箭秘籍的那個人。

因此這秘籍究竟是不是元十三限當初練的那一種根本就不重要。

康王笑了一下,他此刻的神态和當初方應看算計元十三限的時候有一點像,然而不同的是他的謀劃會成功。

包括他希望他認可的人成為康王妃這件事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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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戚在救走了元十三限之後緊張了好幾日,直到康王肯定地告訴她方應看并沒有查到任何有用的線索後她才放下心來。

她不得不承認,雖然不喜康王和随意之間編織的陰謀,但她不得不無奈地承認她确實在某種程度上對康王有些許的依賴,就她所見的人之中,這個人的力量是最為強大的,除了他自己的力量外,他顯然在京城有着一張巨大到會令那些各大勢力首領咂舌不已的情報網。

她知道那是一件多麽有用、有效的工具,所以在康王再一次和她聊到蘇夢枕的時候,她沒有和過去一樣以沉默表達不滿或是立刻岔開話題,她接了康王的話題,試探地問道,“你覺得他防得住白愁飛嗎?”

“防?他那樣也叫防嗎?”康王笑了起來,“依我看,他的防和放縱也沒有什麽兩樣。”

他言語中的鄙夷讓戚戚頗為不悅,但她耐着性子繼續說道,“白愁飛功勞甚大,他總不能無故打殺吧?”

“過去的功勞哪裏比得上現在的利益。”康王說道,“蘇夢枕如果要除掉白愁飛有的是機會,比如授意樓裏的醫生用毒,比如讓親信在某次行動中給他背後捅一刀。樹倒猢狲散,白愁飛若是死了,那些所謂的擁護他的人難道有什麽可懼的嗎?”

下毒、背後捅刀……這根本是蘇夢枕不齒的手段,更何況他絕無可能将這手段用到兄弟的身上去……哪怕他心裏也知道白愁飛有八成可能已經不将他當兄弟了。

“白愁飛可是金風細雨樓的頂梁柱,若是失了他,只怕金風細雨樓的日子也不好過。”戚戚繼續說道。

康王哈哈大笑,“說的好像蘇夢枕一開始就是靠白愁飛和雷損僵持了那麽多年一樣。雷純投靠蔡京确實讓六分半堂起死回生,可如果蔡京也沒有人們口口相傳的那麽可怕,至少他不可能因為白愁飛倒臺就能輕而易舉地做掉金風細雨樓。而且你的眼光似乎被局限住了,蘇夢枕最好的幫手當然是王小石,但在這江湖中,甚至在這京城中他能夠用的人何止一個王小石!你不要忘記,金風細雨樓作為白道在京城中與誰結成了同盟。”

“諸葛神侯終究是朝廷中人,對江湖上的事總不能牽扯過深。”

“一個人的身份在朝廷與江湖之間轉變難道不是一瞬間的事嗎?”康王笑道,“神侯府裏現在不就有一個從江湖進入朝廷的捕快?”

戚戚皺起了眉,“你是指戚少商?”

康王笑而不答,“我說的已經夠多了……只可惜這些對于蘇樓主而言沒有半點作用。他這個人真是有意思,平日裏殺伐果斷,碰上所謂的兄弟情就狠不下心……難道你就喜歡這樣的人?”

“和這樣的人在一起不會讓我害怕。”戚戚冷冷的回應道。

康王嗤笑了一聲,沒有對這近乎于天真的回答給出任何的評判,他似乎打算一口氣把過去沒有說的關于蘇夢枕的話題說個幹淨,在聊了些別的事後,他又說道,“雖然蘇夢枕不想殺白愁飛,但他到底也不是個蠢人,你知道嗎,在金風細雨樓裏他給自己留了一條密道當作最後的逃命手段。”

“我第一次聽說。”戚戚說道,她看向康王的目光帶了幾分怪異,盡管知道他的能為通天,但連這樣的消息都打探得到未免太過誇張了吧,她不由問道,“你确定嗎?”

“十分确定。”康王笑道,他并沒有解釋這消息來源的打算,只是保持着充滿興味的微笑看着戚戚,等待着她的追問。

戚戚倒是想硬氣地令他不如願,但無奈對蘇夢枕的擔憂占據了上風,她皺着眉問道,“那密道通向哪裏?”

“你可以猜猜看……不要用這種表情看着我啊,告訴你好了,你一定不會相信的。”康王眉尖微挑,壓低了聲音,“他的密道通向六分半堂。”

“什麽?”戚戚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她結結巴巴地問道,“現,現在,也是嗎?”

康王點了點頭,“任憑白愁飛再長一個腦袋大概也想不到雷純會收留殺父仇人,更想不到蘇夢枕相信雷純會收容殺父仇人……雖然有那麽一點不可思議,不過這兩個人之間确實存在着某種特殊的聯系……”再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的語氣忽然輕佻了起來,“就像是你和我之間一樣。”

“他不會愛雷純的。”戚戚聽出了康王言語中暗示的意味,斬釘截鐵地說道,“從雷純投靠蔡京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可能愛她了。”

“你是真的這樣認為的嗎?”康王說道,“感情本來就不是鐵板釘釘的事實推論,雷純投靠蔡京只能夠說明她與蘇夢枕之間仇敵的關系正式确立且絕無和緩的可能……只是又有誰規定過人不能愛上自己的仇敵呢?”

戚戚的臉有一瞬發白,她抿着唇,看着康王,等着他接下來要說的誅心之言。

這一次康王沒有愧對她對他的了解,他輕輕地搖着扇子,慢慢地分析道,“其實撇去立場不同,雷純姑娘和蘇樓主有許多的相似之處,蘇樓主身患重病卻不屈命運練成了絕世的刀法,雷純雖然不能習武卻依靠智謀承擔了世間鐵骨铮铮的漢子都承擔不了的重任。這兩個人本來都應是弱者,如今卻都站在了強者的位置上。更何況雷純姑娘投靠蔡京是為了六分半堂的生存不得已而為之,蘇樓主說不定能理解她,至少他絕不至于憎恨她。最後……雷純姑娘的确是讓人一見忘俗的美人。”他帶着笑意的目光落在了戚戚的面上,點明了她們二人的差距,“世人對美人總是更寬容一些不是嗎?”

戚戚知道他這是最低端的挑撥,但她也不得不承認他說的是有道理的。

“戚戚,大哥曾說過,他愛雷純。”

“我今日請的是逐月軒的老板,她是一個俠肝義膽,救了我和我的朋友的名副其實的女俠。”

“金風細雨樓和逐月軒之間……隔的距離不小。”

王小石帶着擔憂憐憫的轉達、雷純面臨巨變氣定神閑的風采、蘇夢枕委婉而堅定的拒絕交替在她的腦海中浮現,戚戚不斷地告訴自己不要亂想但卻毫無作用,她長久以來建立的虛假的名為“自信”的護牆在情感的戰場上、在康王三言兩語的言語間轟然倒塌,露出了裏面那個她一直想要逃避的在師父缺乏感情的目光中顫栗的女孩。她同常人相比或許有其優秀之處,但她真的有和蘇夢枕那樣的人物比肩的資格嗎?就算有,難道她争得過雷純嗎?

哪怕雷純是他的敵人,她在他的心裏也始終占有一席之位!

“這天下既然已經有了諸葛,又何必再生元限呢?”

這天下既然已經有了雷純,又為什麽再生戚戚呢?

她多麽希望自己從來沒有來過京城,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個蘇夢枕!

這樣令人吃驚的蘇夢枕。

這樣令人忘不了的蘇夢枕。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她重重地咬了咬唇,将自己的思緒拉回到目前最緊要的問題上。

如果真的到那一步……她不能讓蘇夢枕去見雷純。

無關嫉妒。

雷純會傷害蘇夢枕。

她如此明白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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