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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戚戚已經等了有一個時辰了。

她如同枯葉蝶貼着樹幹那樣貼在白玉色的塔樓上、貼在蘇夢枕的窗下,将自己的呼吸調到和屋中最貼近窗戶的一人相同的頻率。在這個位置上,她可以聽到蘇夢枕咳嗽的聲音、翻書的聲音以及他床邊燈火輕微的爆裂聲。

“幾時了?”她聽見蘇夢枕問道。

“已經醜時了。”他身邊的一名手下應道。

蘇夢枕“嗯”了一聲,繼續翻閱着手上的書冊。

戚戚忍不住皺了皺眉,心想若是此刻她在他身側當差,哪怕是惹他不悅也定要勸他去休息。

她又等了半個時辰,蘇夢枕才下令讓身邊的手下都退出去,熄了燈。戚戚又閉目感知了一會兒,确定蘇夢枕的房間裏已經沒有其他人的時候才輕手輕腳地打開了窗戶,翻入了房中,來到了蘇夢枕的床前。

蘇夢枕還沒有睡着,他的咳嗽在晚上也不會停,入睡極其艱難。他的武功本就不差,戚戚剛剛推開窗他便已經坐起了身,摸上了身邊的刀,等到他眯起眼睛看清來人後才放緩了呼吸。

“你怎麽來了?”他以傳音入密的手法問道。

“我有些事想要問你?”戚戚以同樣的手法問道,她蹲在了蘇夢枕的床邊,“你……是不是把退路設在了六分半堂?”

蘇夢枕愣了一下,而後點了點頭,繼而又問道,“你怎麽知道的?”

“……猜到的。”戚戚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将康王的事說出來,蘇夢枕要操心的事已經太多了,她沒必要讓他過分擔心一個不必要擔心的人,“六分半堂既是金風細雨樓的仇敵,也同樣是蔡京的走狗,白愁飛怎麽也不可能猜到他們身上去。”

“可是你猜到了……”蘇夢枕嘆了一聲,“小石頭以前就曾經說過你很會猜謎。”

“他原話定然不是這樣的。”戚戚露出了一絲笑意,“他總說我喜歡東想西想,偶爾也能蒙對幾次。”

“看來你們的确對彼此很了解。”蘇夢枕說道,“你今天來只是想确認這一點?”

戚戚收起了笑意,認真地說道,“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好主意。”

蘇夢枕挑了挑眉,示意她接着說下去。

“六分半堂依靠蔡京重新崛起,許多吃慣了兩家飯的武林名門也重新和他們搭上了聯系,雷純手上定然不缺□□,哪怕她念及舊情(她說到這裏的時候面上掠過難過的神色)下不了手殺你,她也依舊可以以藥制你……當初姬搖花就有一種能把人弄成只聽她話的藥人的手段,誰都不能保證六分半堂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控制心智的藥或者別的什麽法子……而且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之間不是江湖決鬥而是實力吞并,沒有什麽正大光明、江湖道義之說。”

蘇夢枕聽着戚戚啰裏八嗦地說着這些,眼中的寒火逐漸柔和了下來,忍不住笑出了聲,緊接着又是一陣咳嗽。

戚戚立刻站起身來幫他順氣,等到蘇夢枕的咳嗽聲逐漸平息,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此刻兩人的姿勢太過親近了,尤其是在蘇夢枕僅穿着一件寝衣的情況下……哪怕心裏知道不合時宜,她所感受到的來自他身上的溫度依舊讓她的身體僵硬,面上通紅。

她感到自己又要說不出話了。

蘇夢枕一時也說不出話。

他并非愚人,他能看得懂她眼中的決意,也能看得懂她在同他說話時無時無刻不流露出的誠意……或者說是愛意。在近來,他發現雷純的形象越發模糊了,曾經那個對月、對柳、對風撫琴歌唱的女子的身影逐漸被那運籌帷幄的敵首形象取代,他更多的時間會回想起那個上元節時的情景。

他也會想到那兩日的煙火。

只是在今日之前,在方才那一刻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将她當成一個可親、可愛的小妹妹的,他覺得她所說的“愛”只不過是對年長男性的一種夾雜了少女幻想的憧憬,這種憧憬是會被她對他越發深入的了解以及她所遇見的其他優秀之人所沖淡的。他知道這一點,因為在卧病于床的這段時間裏,他發現自己對雷純所抱有的情感也是這樣一種夾雜了少年對理想伴侶的幻想的憧憬,當他發現她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樣的女子時,這種憧憬就破滅了。

他是有愧的,無論如何他殺了她的父親,這也許是讓她轉變的重要原因,他坦然承認這一點,但他也不會像常見的那種愚人那樣拿愧疚當愛,然後自顧自地欣賞着自己“癡情”的虛僞。

他不愛她了,又或許他從沒有愛過她。

是過錯嗎?也許是的。

他一直不希望戚戚也犯這樣的過錯,然而在今日,當他又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可能錯了第二次。

她對他的……似乎不是憧憬。

同時他發現,他好像不能簡簡單單地把她當成一個小妹妹了。

明白之後,是遺憾。

為什麽他們相遇得那麽晚呢?

“我知道……”良久,蘇夢枕說道,“我都知道的。”

知道什麽?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他是在回應她之前的那一番告誡,方才所起的緊張、尴尬、绮思都被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沖散,“所以……你還是決定要這麽做?”

她多麽希望他能給她否定的答案。

“我只能這樣做。”蘇夢枕說道。

“我可以幫你。”戚戚說道,“如果白愁飛有異動,我可以立刻來救你,他一定追不上我。”為了防止蘇夢枕不信,她又加了一句,“當初我和王小石就是在方應看手下救走元十三限的,如果你不放心我一個人,我回去就可以修書請王小石潛回京城。”

“你走了,逐月軒怎麽辦?”蘇夢枕問道。

“我師父會有辦法看顧的,那本來就是她置下來的産業,而且別人看得起逐月軒是因為官家,官家看重逐月軒是因為師師,和我沒有半點關系。”戚戚說道,她并非不願意負責任的人,然而當她知道康王的存在之後,雖然她知道這個人與随意的合謀且他一直沒有放棄拉她入局,但同時她也發現他的出現讓一直套在她身上的名為“逐月軒”的枷鎖有所松動,他絕對不會輕易放棄逐月軒、李師師這一助力。更妙的是當他在保逐月軒的時候別人不會立刻想到這是他增強實力的手段,而更有可能當他是對她餘情未了。

餘情未了……呵……

只可惜這些不是她能夠對蘇夢枕細說的,于是她只能讓“随意”成了她的借口。

蘇夢枕的手輕輕地搭上了戚戚的手,讓她的手離開了他的背部,緊接着他握住了她的雙手,露出了笑容,他因疾病而枯槁的面容上也顯露出了一種戚戚從來沒有見過的神采。

這樣的笑容在他成年後便十分少見了,他上一次有這樣神采的時候是他剛剛遇見白愁飛和王小石那一天,同他的兄弟們談起雷純的時候。

可惜戚戚并不知道這笑容、這神采意味着什麽。

“我還得留在京城啊。”他說道,“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天,我必須親自複仇,這是我一貫的原則。”

“我不能逃。”他又說道。

“這不是逃。”戚戚立刻反駁道,“這只是暫時的撤離,總有反擊的機會的。”

“我做事從來不喜歡向別人解釋太多,可你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不能夠這樣做的原因。”蘇夢枕說道,“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可是我還有我的夢,只有去六分半堂,借助六分半堂的力量我才能夠做出最有效率的反擊。遠離京城與藏于六分半堂相比有兩處不好,其一是不在京城之內,消息不夠靈通,難以保證有我能力抓住反擊機會;其二是那個時候我所要面對的敵人可能還要加上六分半堂,我的身子不一定支撐得住一路上的奔逃,若是在那個時候被六分半堂抓住,我也只有合作一路可走,且到那時我會落入徹底的下風。”

其三,到那個時候,我會拖累更多的人。

包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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