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蘇夢枕這個人……倒是有意思極了。”
自元十三限一事發生後,随意便越發關注京城裏的消息,或者說……她籌謀了二十多年,在京城建立了強大到無孔不入的情報網就是為了在這一日派上用場。六分半堂的、金風細雨樓的、方應看的、神侯府中的乃至于皇宮裏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傳送到她的手上,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
她當然對徒弟戚戚和蘇夢枕之間的那些許情愫有所了解,她不得不承認這出乎了她的意料之外,到了她這樣的年紀,能讓她感興趣的人或事已經不多了,蘇夢枕榮幸成為其中之一。
此刻她正在同上次和她一道去看諸葛正我、元十三限對決的那個面具少年對弈,似是嫌這偌大房間只有棋子落下之聲太過單調,她一面下棋,一面說着這讓自己感興趣的人物。
“有意思在哪裏?”少年也算是捧場。
“他命中本應有斷腿、重傷之劫,卻機緣巧合地被戚戚破去了,我本以為這下他會是京中武林真正的第一號人物,四五年裏白愁飛之流動他不得……偏偏他的病又在這個時候加重了,這才給了白愁飛可趁之機。”随意笑着說道。
“我還是沒聽出哪裏有意思了。”少年說道,“就算你說的這些劫數之言是真的,這好像只說明這位蘇樓主的運氣出奇的差。”
“這個人活着就是在鬥争,而且是在與天鬥争。”随意繼續說道,“真是有趣……”
少年第五百次确信随意的“有趣”和別人的理解絕對不一樣。
“蘇夢枕不僅要和天鬥,還要和人鬥。”少年說道,“依你看,白愁飛要幾時才會對蘇夢枕下手呢?”
“這得看樹大夫什麽時候死了。”随意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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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樓主這幾日太過疲乏了,先前的寧神藥似乎漸失作用,這是太醫院新研制出來的安眠的方子,不如就先試兩日,看看成效吧。”樹大夫一邊說着一邊在紙上揮墨,片刻過後,那張兩只手掌大的黃色紙張上便寫滿了各種名貴的藥材,“這些藥材雖然比較少見,但對蘇樓主而言應是不難吧。”
“多謝。”蘇夢枕看着楊無邪接過了方子,微微颔首道。
“這是老朽應該做的。”樹大夫說道,他收拾好了行醫的背囊,臨走時不忘叮囑道,“蘇樓主還是不要太過操勞了吧。”
他走出門的時候正好和白愁飛擦肩而過。
“大哥的身體如何了?樹大夫是怎樣說的?”他一進屋便急急地問道,連本打算要說的正事也被忘到了一邊。
“還是老樣子,死不了。”蘇夢枕說道。
他此刻并沒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床邊,身上穿着厚厚的衣衫,雖然面色依舊不好看,但姿勢的改變還是讓白愁飛的心提了一下。
“今日天氣正好,大哥不如出門轉轉?”白愁飛說道。
蘇夢枕沒說好也沒說不好,他看着白愁飛,問道,“你已多日不曾來我這裏了,今日過來只怕是有什麽要事吧。”
白愁飛嘆了口氣,“昨日,我們一個分舵的人喝多了酒,不當心冒犯了逐月軒的姑娘,被戚老板廢去了全身筋脈。他平日素有威望,有許多兄弟嚷着要為他讨說法。”
“你處理不來這樣的事?”蘇夢枕問道。他和白愁飛心裏都很明白,和白愁飛平日裏處理的那些事務比起來,這實在是一件再小不過的事情。
白愁飛苦笑了一聲,“近段時間,我們與逐月軒之間出了不少沖突,我有些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挑撥。”
“的确有這個可能。”蘇夢枕說道,“那麽你打算怎麽做?”
“我覺得兩家的梁子已經結下了,好在逐月軒除了戚戚以外再無能人,我們不如做出些表率,也能讓樓中弟子們安心。”白愁飛建議道,“這表率也不必太過分,我同戚戚也算是相識,知道她的底線在哪裏。”
“你既然已經有了決斷,又何必來問我的意見,我說過,這樓裏的大小事務你都可以自行處理。”蘇夢枕冷冷道,他咳嗽了兩聲,往常他這樣做便是準備歇息的意思了。
然而這一次白愁飛卻沒有那麽“識相”,他故作遲疑道,“只是……大哥你對戚戚……會受到影響嗎?”
“你指的是什麽?”蘇夢枕冷然問道,“你說話何時這般吞吞吐吐了。”
白愁飛愣了一下,而後笑道,“倒是我想差了,大哥你好生休息,我不再打擾了。”
他退出門外,待到背過身走出塔樓,面上神情才顯出狠戾來。
“副樓主,我們真的要去尋逐月軒的晦氣嗎?”方才一直在門外候着的歐陽意意問道。
“尋什麽晦氣,若是惹惱了皇上,哪怕是義父也會很難辦。”白愁飛說道,他口中的義父自然是蔡京,他雖然将這奸臣作為倚仗,卻不認為他會冒着開罪皇帝的危險來幫助自己,“就算我們有一天要收拾那幫人,現在也不是時候。”
“那您方才……”
“他果然打的是這個主意。”白愁飛冷笑一聲,“這是演戲給我看呢。”
“戲?”
“逐月軒的戚老板心悅蘇夢枕,且我敢保證她絕對不會因為最近發生的小事就同蘇夢枕翻臉。”白愁飛說道,“她之前的大怒、蘇夢枕方才的幹脆都不過是場戲罷了,以他的個性怎麽可能會因為一個鬧事的手下去尋逐月軒的麻煩?無非是怕自己暴露了這條後路。”
“那……我們需不需要……”歐陽意意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截了這條後路。”
“後路自然是要截的,不過不是用你所想的這種手段。”白愁飛又是一聲冷笑,“自然有人會幫我們做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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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愁飛等了有一盞茶的時間了,對他這樣的人而言,這毫無疑問是一種難以忍受的輕視,但現在他必須要将這被輕視的惱怒忍下去,一絲一縷也不能露出來。
因為輕視他的人是當今官家的九皇子。
“讓白副樓主久等了。”
穿着月白長衫的康王在崇丘的陪同下從裏屋走了出來,他口中說了抱歉,目光卻始終沒有落到過白愁飛的身上,舉止之間透着一股敷衍的氣息,“不大有江湖人來拜訪我,在收到白副樓主的拜帖時可讓我吃驚了好一會兒。”
“白某不過一介草民,哪裏敢說什麽久等。”白愁飛放低了姿态道,他暗中打量康王的模樣,見他步伐沉穩,手上亦有繭子,美中不足之處在于他眉目間有幾分富貴的病氣,內息不似頂尖高手般綿長,看來他果真如傳聞中說的那樣有一身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外家功夫。
“白副樓主特地上門,想必是有些要事吧。”康王直奔主題道。
“的确有樁事想要告知王爺。”白愁飛說道,“這件事同逐月軒的戚戚姑娘有關。”
“哦?”康王略略挑眉,顯然被他的話勾起了幾分興致,“看來這京城中确實有人對本王的行蹤感興趣,你既然知道我對戚姑娘有意,莫不是要告訴本王怎樣得到她?”
“恕白某直言,王爺現在只怕還得不到戚姑娘。”白愁飛說道,“戚姑娘已經有意中人了。”
“她倒是同本王說過。”康王說道,他把玩着桌上的杯蓋,漫不經心道,“沒有敵手的戰場何其乏味,情場亦是如此。”
“只是王爺要贏過此人大概并不容易。”白愁飛道,他故意頓了頓等康王的追問,然而他到底還是失望了。康王仿佛事不關己一樣,白愁飛不說,他也不問,就這麽幹耗着,任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最後白愁飛只能無奈又尴尬地說道,“那人不是別人,正是金風細雨樓的樓主蘇夢枕。”
“蘇夢枕……”康王念叨了一遍這名字,而後忍不住哈哈大笑道,“本王還當你要說的是哪個,不過是個命不久矣的病秧子,本王難道還怕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