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一百零二章

成親之日,鑼鼓喧天。

戚戚在雞鳴之前就被孟畫秋她們拖到了小宅裏,屋子裏面已經換上了新的梳妝鏡、新的名貴首飾。

當然那件集合了江南一帶最好的繡娘們的心血織成的紅色喜服也在這裏,因為她嫁的是王爺,喜服上的紋飾與一般女子也有所不同,只是這之中的精妙戚戚也無心欣賞。孟畫秋仔細檢查了幾遍,确定沒有什麽違反禮制、受人诟病的地方後便也将這鳳冠霞帔閑置在一邊,走到了戚戚的身後,專心地為她绾發。

從銅鏡裏可以看見自己身後的長發被擺弄的樣子,戚戚很自然地想起了當初花鏡出嫁時的場景,那時候這間小小的房間裏擠滿了嬉鬧着的姑娘,她們争吵着要用自己相信的法子打扮新娘子,似乎準備好的胭脂也被打翻了兩三盒。

而現在她成親了,這間屋子裏卻是空蕩蕩的,沒有人敢來找将來的康王妃的造次。

這樣也好,畢竟強顏歡笑是一件極累人的事。

“這樣子好看嗎?”孟畫秋問道。

戚戚頭也沒擡地“嗯”了一聲。

她感到孟畫秋的動作停住了。

“我聽說……你有心上人了。”

“嗯。”

“不是康王?”

“嗯。”

“是蘇樓主?”

“……嗯。”

孟畫秋将她的發拆了,又重新梳了起來,“金風細雨樓對窮苦人家很好,蘇夢枕算是這江湖上少見的好人。”

戚戚又“嗯”了一聲,對這個話題興致缺缺。

“只是好人不一定是好的夫婿……就算他對你也有意,當你的利益和金風細雨樓的利益沖突的時候,他一定會舍棄你選擇後者。”

“我知道。”戚戚終于給出了不那麽敷衍的答案,“如果他是一個為了愛情可以不顧一切、背棄一切的人,也許我根本不會喜歡他。”

“就算不是那麽嚴重的情況……”孟畫秋皺了皺眉,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不如這樣說吧,別的女兒家的情敵都是女子,而你的情敵會是金風細雨樓。當他為了他的事業一次次忽略你的時候,你除了忍耐什麽也不能做,若是你膽敢表達半分怒氣,也許他就會請你離開。”

她說的這樣具體真實,就像是在說她自己的故事一樣。

或許她和顏鶴發的故事和這也差不多。

“康王就不一樣了。”孟畫秋說道,“他會對你好的,我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實意的,而你們也再合适不過了。”

在聽見這句話後,戚戚略有些吃驚地望了她一眼,而後諷刺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想說康王不過是把你當成盧姬的替代品,也許他最初接近你确實是因為這個原因,但我查過一些,你的個性和盧姬幾乎是兩個極端,他并沒有要求你變成盧姬的樣子,可見在他的心裏盧姬是盧姬,你是你。”

“也許吧。”戚戚冷笑了一聲,“這種事情我是不懂的……你不必多費心思了,我不會蠢到在禦賜的婚禮上逃跑的。我既然已經做下了決定,就絕不會後悔。”

“……”孟畫秋正想再說什麽,卻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什麽事?”她不悅地皺眉問道。

“花鏡姐姐來了。”小丫頭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現下氣喘籲籲地說道,“就在外面。”

孟畫秋和戚戚聞言都愣了一下。

“請她進來吧。”戚戚說道。

她上一次去看望花鏡是在雲大的忌日,只是因當初太過悲痛,她哭壞了嗓子,再加上生活的平穩磨平不了情感的沉郁,因而兩人也沒有說上幾句話。戚戚未曾請花鏡來觀禮,一來是因為這對戚戚而言并不算是什麽喜事,二來則是擔心花鏡觸景生情。

然而她沒有想到花鏡今日自己找上門來了。

她穿着一件淺粉色的小襖,塗抹了一些胭紅,雖雙眼還帶着些疲态、哀意,但着實比之前的模樣看上去好一些。她走近了房間,卻沒有踏入其中,就停在門口邊沿。

“戚老板對我照拂良多,妾身不能不來道賀。”花鏡的聲音還有幾分沙啞,很難讓人回想起昔日那繞梁三日的美音,“只是妾身知道自己是不祥之人,不敢貿然踏入此地。”

“我向來是不信這些的,你既然來了,怎麽能不進來坐坐?”戚戚說着站起身,想将花鏡拉進來,“我讓人給你倒茶。”

“不必麻煩了。”花鏡向後退了兩步,躲過了戚戚的手,面上浮現出愧疚的神色,“我道完賀便走不敢久留……”

“這……”

“若是戚老板實在過意不去。”花鏡忽而露出了一點笑意,“不妨贈我一杯喜酒喝。”

她雖是笑着,但眼中卻分明有幾分怯意,她并非混跡江湖多年的好手,雖說也算是玲珑心思,但也避不過戚戚的目力,轉瞬之間,對于她的真實目的,戚戚已經了然于心。

但她不知該如何處理此事來得好。

最後她只是笑道,“這又有何難,我這就讓人取紙筆來,寫張憑據讓你進入酒席之中,任你喝個夠。”

此次婚禮排場極大,除了朝廷高官、皇親國戚自成一席外,因着新王妃的身份,一些市井之人也收到了邀請,她讓花鏡與花晴洲一桌也不算是突兀。

花鏡取了憑據後便離開了。

“她好像……并非僅僅是為了喜酒而來的。”孟畫秋說道。

“她是為了戚少商而來的。”戚戚說道,“劉捕神常會請她進捕神府坐坐,她和捕神之女關系頗為親厚,也許也聽說了戚少商亦在此次受邀名單之內。”

“康王亦請了戚少商?”孟畫秋面露吃驚之色。

“他如今也算是京裏的捕頭,名義上是說請,實際上是希望他能夠維護婚宴秩序的穩定。”戚戚說道,“畢竟神侯和劉捕神皆在達官之席,顧不了外面太多。”

“如此說來,讓花鏡觀禮……似乎不妥。”孟畫秋說道。

“她決心已定,我若是現在拒絕她,只怕她還得尋別的方式進康王府,若是她被當成心懷不軌之人拿下,我未必能保得了她。”戚戚說道,“倒不如為她省些麻煩,回頭找人盯緊了便是。”

她這番思量皆是在瞬間完成,且面上又是不動聲色,顯出了過去未有的城府。孟畫秋看着她,心裏一陣欣慰,想到她日後雖然會有短暫的艱辛苦悶,但終究會通向的一片錦繡,不禁越發喜悅起來。

康王迎親時的氣派遠遠不是昔日雲大所比得上的,然而這一次任憑鑼鼓喧天,随行的人表演得再熱鬧,戚戚也沒有看一眼的心情,她搖搖晃晃地被載到了康王府裏,又被送進了被打扮好了的房間。在下轎的時候,因為随行人員的不當心和新娘子的心不在焉,紅喜帕不小心滑落了下來,幸虧戚戚身邊的下人眼明手快及時扶住後重新戴正。在這一剎那,戚戚看清了自己眼前的情景,她們的轎子正停在上次所見的那被怪雷所劈的小庭附近。那亭上有幾處顏色深淺不同,顯然是修補後的成果,且這修補不止進行過一次。

在新房裏等待的時候,戚戚有向伺候她的小丫鬟詢問過這件事。

“據說是第一次修的時候不小心,又造成了幾處新的破處,前日又匆匆補好了。”小丫鬟笑着說道,“王妃您眼睛真厲害,就那麽一會兒就能看得那麽清楚。”

“畢竟習武之人。”戚戚簡單地回應道,她想起了關七,胡思亂想道莫不是老天看這人躲在這裏又劈了幾次怪雷,康王擔心下人議論此非吉兆故而将責任推到工匠身上去。

她自幼時習武,打坐靜心之類的修行未曾少過,更何況她此刻并無期待之情,因而并不覺得等待的時光有多麽難熬。

她本已經有了靜坐到深夜的準備,然而未曾想到此刻的安靜在一更時便被攪碎。

本應漆黑一片的屋外倏然亮起數點火光,以她的耳力能夠聽到有許多人都在奔走喧鬧,隐隐還能聽見“堵住”“在那裏”之類的字眼。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丫鬟跑了出去。

戚戚聽着她和傳話的人的小聲耳語,不禁皺了皺眉。

那個人說:“康王遇刺,崇侍衛已為救主而亡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