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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石門的後面有三個人,一者高大英朗、一者病骨嶙峋、一者白須白發。

楊無邪的身高要超過一般男子,且他年輕英朗、斯文儒雅,論外形遠比蘇夢枕要來的出色。

然而康王最先看到的人就是蘇夢枕,以他的眼力,哪怕從未聽過金風細雨樓樓主的事跡,他也能夠看出這病弱之人的不凡之處……“病弱”之詞或許不恰當,蘇夢枕雖然病到讓人覺得他下一刻就會死去的程度,也不會讓人覺得他弱。被他那雙眼中的寒火一掃,沒來由地便會覺得自己矮上了一截。

見到蘇夢枕之前,他有考慮過脅恩圖報的可行性,如今卻是半分也不想了,對這樣的人,還須得從長計議。單刀直入雖然可能博取對方的好感,但也容易将自己這邊的情況暴露給他。康王的心思轉了幾轉,入京之後,幾乎事事皆如随意所述,哪怕是有一些微小的變數(例如戚戚戀上蘇夢枕一事)也都在他的掌控之內。他雖然自信,卻不自負,是以他早就有會面臨不定之局的心理準備,只是他未曾想到第一個讓他有這樣的不确定感的人會是蘇夢枕。

此人的性格我明明應該摸透了才對……這樣的想法一閃而過後被他狠狠地壓下,康王一甩衣擺,潇灑自然地坐到了正對着蘇夢枕病榻的對面,說道,“如今蘇樓主處境危險,因此只能将您安置于此處,實在是委屈您了。”

“這地方安置過關七,如今我到了這裏,又哪裏算得上什麽委屈呢?”蘇夢枕淡淡回道,“康王費心了,我未曾想到康王連‘死字號’的溫砂公也請得動。”

那白發老者眼皮子微微一擡道,“我欠了康王一個人情,若不是為了還這個人情,一個王侯只怕還請不動我。”

溫家死字號雖說是專精于施毒,但溫砂公是門中老人,對于各種毒的毒性都有所了解且運用自如,否則他也不配掌握有“三杯仙”這類奇毒,要解蘇夢枕身上的“鶴頂藍”“十三點”之毒,他能夠提供諸多幫助。至于如何說動溫砂公出手,卻是與一樁舊事有關。當日朱月明以替溫帝報仇的名義請他獻毒對付元十三限,他的“三杯仙”剛剛送出去,後腳康王便上了門,将當年夏侯四十一因“唯命是從”害溫帝一事娓娓道來,同時給出當時元十三限不在現場的證據以及說明了當日溫晚也曾收到過夏侯四十一的請求。溫砂公向溫晚求證後得到了肯定的答複,這才曉得自己找錯了報仇的對象,大怒的同時也不得不承了康王告知真相的恩情。

“既然康王知道的事情那麽多,也不差這麽一兩件。”蘇夢枕在聽溫砂公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出現在這裏的原因後微微挑了挑眉,“想來我那密道和諸多秘辛相比,也不是什麽秘密。”

“蘇樓主說笑了,當年挖掘密道的工人又沒有被趕盡殺絕,只要有心,有什麽查不到的?”輕描淡寫地略過了這個話題,康王看着蘇夢枕,問道,“蘇樓主可曾想過要殺回金風細雨樓,奪回自己該有的一切?”

“我在等着你的條件。”蘇夢枕冷然道。

“如果本王有本事送你回金風細雨樓,難道還有什麽事需要有求于你嗎?”康王忽然心中一動,似是感覺到了什麽,笑道,“本王倒是忘了,今日還有別的訪客上門,蘇樓主大可在此處好好休養。”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樓主?”楊無邪恭敬地詢問道,“康王此人……”

“諸多怪異。”蘇夢枕閉目沉思片刻,微微皺眉,思考着下一步該如何行事。

戚戚坐在涼亭之中發着呆,她隐隐地可以看見亭子頂部有着幾條分着岔的裂縫,可見上一次請來的工匠的手藝也不是那麽高超……

‘如此說來,他倒真是來踩點的此刻同黨了?’她在心裏玩笑似地想道,繼而又越發落寞了起來,‘不過也有可能是天意如此吧。’

就好像這凄涼人生,一步錯、步步錯,哪裏有彌補的可能?

她正想着自己的心思,忽而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擡頭一看,卻是一年紀不大的小厮向她這邊奔跑過來,眼看着他就要沖過涼亭,戚戚立刻以巧勁攔住了他。

“王,王妃……”那小厮吓了一跳,嘴巴張張合合,老半天說不出個完整的字句來。

“出了什麽事?”戚戚皺眉問道,她輕輕一掌拍在小厮背上,幫他順過了這口氣。

“神通侯來訪……我正打算去通報王爺呢。”小厮說道。

“神通侯?”戚戚皺了皺眉,“方應看。”

“正是方小侯爺。”小厮答道。

這是個毫無疑問的麻煩人物,不僅僅是指他的心機,更難辦的是他身上的王侯頭銜,戚戚可以将白愁飛等江湖草民名正言順地拒之門外,但同樣的理由卻不适用于方應看。

他今日來是是為了什麽呢?蘇樓主之事?還是元十三限、關七那些事?

雖然對康王有信心,但因為對手的難惹,戚戚還是忍不住有些擔心,她讓小厮先去做別的事,自己親自前去通知康王方應看到來的消息,打算根據他的反應判斷他需不需要自己藏于房梁之上随時來一回滅口。

她從侍衛那裏得知了康王的去處,當她趕到書房時,康王正好推開門走了出來,“出了什麽事嗎?”他溫和地詢問道。

越過他的肩膀,她可以看到那間密室的大致位置,心裏酸澀一閃而過,嘴上卻是只談正事,“方小侯爺來訪,你要見一見嗎?”

“哦,這倒是稀客,自然該見的。”康王說道,“來人啊,快去将小侯爺請進來,順便去把上次官家賞下的茶葉取出來,為方小侯爺泡上。”

兩個下人領命而去。

“要我陪同嗎?”戚戚問道。

“兩個男人聊正事,你在旁聽着不會無聊嗎?不如逛逛這園子,若覺得缺了什麽花草記得同我說,我立刻差人補上。”康王擺了擺手說道,而後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會客廳。

方小侯爺雖然出身江湖,但身上的清貴之氣還要遠遠勝過尋常的王孫貴胄,且他年紀尚輕,笑起來還有幾分“率真可愛”的感覺,是以極容易得到女子的傾慕,甚至還有不少江湖上舉足輕重的人物頗為欣賞這年輕人身上的幹淨氣息。

至于他真正的性格……只怕會讓不少人大跌眼鏡吧。

“我剛一進京,便聽得小侯爺的名聲,更有[多指橫刀七發,笑看濤生雲滅]這樣的說法,想來方小侯爺應是頂頂厲害的人物,只可惜之前幾次會面皆是匆匆別過了。”康王說道,他眉宇間還有幾分郁色,但語氣卻是歡快的,似乎真的因為方應看的到來微微緩解了婚宴上的驚吓。

“唉,與王妃相比,我哪裏算是個厲害人物呢?”方應看似是無奈地笑道,“擊殺魔姑,大破連環慘案,這樣的功績,我是萬萬做不到的。能娶到這樣厲害的人物,王爺您也是不凡啊。”

“哪裏哪裏。”康王擺了擺手,“雖說是有幾分波折,但我本身自知無太多出彩之處,大約還是因為一腔真誠吧。”

“真誠難道不是難得之物嗎?”方應看正色道,過了片刻後,他又面露遲疑之色,“只是有一事,我不知當講不當講。”

“小侯爺大可暢言。”

“我聽說,王妃曾經心系那蘇夢枕……”

康王面色瞬間冷了下來,他心中卻是明白這方應看今日的到訪與白愁飛應是脫不開關系,若無十足把握,方應看怎敢亂下這樣的判斷之言?而這“把握”應是白愁飛遞到他手裏的。

“本王也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麽,這江湖上的人一個個不關心武功争鬥,接二連三地來關心本王的私事。”康王不悅道,“本王愛慕王妃,也相信王妃的品德,藕斷絲連這般事她定是不會做的。”

“王爺誤會了。”方應看解釋道,“我也相信王爺與王妃之間的感情,只是王妃出生江湖,江湖上最重信義二字,這蘇夢枕如今也算是落難,王妃若想幫上一把也是情理之中,只是……”他壓低了聲音,“無論怎麽說,這蘇夢枕都算是個麻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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