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如今對這朝堂中的亂象,每一個人都是各懷心思,趁火打劫、渾水摸魚者有之,隔岸觀火、事不關己者有之,謀定而動、匡扶清正者亦有之。
康王大致可算入第三類,但他的行事手段、目的又與諸葛正我這苦苦支撐的清流截然不同。
戚戚知道康王每日都會派他信得過的手下,又或是他自己親自去為密室裏蘇夢枕等人送藥、送飯,他們有一兩次甚至會從中午談到晚上。她從來沒有跟着去過,也從來沒有打聽過他們所談的內容,就連那一日康王告訴她蘇夢枕要重返金風細雨樓時,她也只是“嗯”了一聲,沒有要送送他的意思。
她如同籠中鳥一樣自覺地将自己鎖在了康王府裏。
這是王小石回京建立了象鼻塔之後來探望她時給出的形容。
戚戚只是笑了一下也沒有多解釋,如果籠中鳥始終保持本心,是不是在籠中還重要嗎?若從悲觀的角度而言,這世上的一切事物又有哪一樣不是在籠中呢?籠子大點、小點有區別嗎?
在金風細雨樓改姓白的半個月後,蘇夢枕依靠康王之力重掌大權,将一夕之間變成朝廷欽犯的白愁飛當場格殺,帶領金風細雨樓上下成功抵擋了六分半堂的攻擊,将本來已經失衡的京城武林局勢重新拉回。
事後蔡京自然想要動一動康王,可惜的是他接到康王出手的消息時人已經在宮外了,他不比皇親國戚,如無要事、無傳召難以私入宮中,官家又慣是偏聽偏信,不見得會聽信他的話,且目前除了康王,還有一件更為要緊的事需要他的處理……
康王當然知道他父皇的秉性,因而在蘇夢枕進入金風細雨樓之後,他立刻趕入了宮中打算将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訴官家,他已經考慮好了每個細節、每一種說辭,有絕對的把握讓官家對白愁飛這等小人産生同仇敵忾的心情。更何況這本就不是什麽難事,那些在江湖人看來天翻地覆的大事,到了帝王之家不過就是個打盹前聽的故事。然而這一次哪怕多謀如他,也沒能料到自己見到官家時他會是這樣一幅尊容。
那張被保養的極好的臉面上如今青青腫腫,他身邊的宮女用帕子沾着藥水往他面上塗抹(康王能夠聞出這已經是極好極和緩的傷藥了),他痛的哎呦哎呦地叫喚,時不時還要罵些他平日不屑的粗話。
“父皇怎會如此?”康王小跑了幾步,待到官家面前時才慌忙住了腳,有幾分驚慌地補上了禮,“兒臣參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見兒子這般關心自己,官家心中總是寬慰的,只是他今日的心情依舊不佳,擺擺手讓康王免禮後才不悅地說道,“還萬歲呢,朕今日差點失了性命。”
“什麽?怎會如此?”康王失色道。
“今日朕同蔡京在禦花園裏賞花,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兩個惡賊想要謀刺朕,幸好侍衛來得及時,否則……”想到這裏,官家不由打了個寒顫,“朕覺得,如你這般娶個武功高強的婦人也好,日後帶着她游園,定不至于落入如此下場。”
“父皇說笑了,這賊人的武功如此高強,以她那兩下子如何應付得過去?”康王雖依舊不明白是怎麽回事,但官家言語中透出的信息卻足夠他借題發揮,是以他搖搖頭這樣說道。
“高強嗎?朕不懂你們這些江湖人武功的高低,但朕曾聽人說你那王妃有以一敵百之能,可這兩個惡賊被幾十侍衛就擒住,可見應是不如你那王妃的。”
“幾十侍衛?”康王面上劃過疑色,官家自然是注意到了,他一心等着他的下文,卻沒想到這平日爽直的兒子卻于此時閉口不言,不由心中升起疑窦,冷聲道,“朕平日最喜構兒坦率,今日怎也學起這般吞吐來?有甚想法說出又何妨!”
“并算不上什麽想法,兒臣只是……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
“兒臣曾經聽說蔡相爺前幾日燒香時從他面前的香爐裏爆出個拿弓箭的人,危急之際蔡相爺竟不假侍衛之力單手接住箭矢,極為厲害。兒臣想有蔡相爺在父皇身邊,這賊人尤能如此猖狂,定然是武功極為高深的。”康王慢慢地說道,而後又困惑似地自言自語道,“難道當日我聽錯了?”
初聽他說到蔡京抓住箭矢之事時官家已有驚異之色,待他說完整段話,他已面色發青。
‘當日我只當這老賊是年紀大了不中用了,如今看來他倒是存心的。是了是了,他若是真的忠于朕,當日就算不幫着打跑刺客,也該以命護着朕,這老東西……分明是有別的惡毒心腸。這禦花園哪裏是想進就進的,大約也同這老匹夫有點關系。’
“父皇?”
聽得康王呼喚,官家才從思緒中脫出,他說道,“這傳言也未必可信,蔡相年紀大了,哪裏有這樣的身手。”
他雖這樣說,但面上的神情卻分明顯露出了他的疑心。
康王道了一聲“是”,将自己今日進宮所為之事細細講來,官家不痛不癢責了他幾句“多管閑事、不自量力”之類的空話便輕輕揭過了。
康王又去皇後那裏唠了幾句家常小事,同太子敘了手足之情,而後便離宮回府了。
官家自诩是個明察秋毫、善于權謀的明君,自然不會做出偏聽偏信的事,雖然近些年蔡京越發惹他厭惡,但他對這陪他玩樂的老人也還算有些舊情,他靠坐在龍椅上,漫不經心地聽太監念着群臣奏上來的要事,心裏想着該給蔡京一個怎樣的辯解機會。
待聽到一個請示時他便不再繼續想下去,他忽然挺直了背脊(這個動作讓他的面容扭曲了一下),問道,“方才刑部給的處決意見是什麽?”
“刑部說,在明日午時菜市口,将謀逆惡徒方恨少、唐寶牛二人處斬,并提議由神通侯和米公公監斬,以江湖治江湖。”
若是平時官家定然不會覺得這有什麽奇怪的,但先前他撞上朱月明身邊常跟着的那兩人肆意行兇的場面,從他們的供詞裏早就隐隐察覺到刑部和蔡京關系甚密,如今刑部的意思也很有可能是蔡京的意思。
他當然不會知道這請示的“古怪”在哪裏,但只要他知道有“古怪”便夠了。
‘好啊,這蔡京果然是要利用這樁事圖謀別的事。’
他心中暗恨。
“既然刑部這樣說了,那就這樣辦吧。”官家說道,“讓神通侯好好準備一下,千萬莫要讓這兩個惡賊死得太痛快了。”
他在說“痛快”二字是可說是咬牙切齒,一旁的太監也只當他是對這兩個惡賊恨得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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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京鮮有受這麽重的傷的時候,他敢做事那麽惡劣、不懼被江湖豪傑趁着一刀解決大半是倚仗身邊的高手,但別人總不如自己靠得住,所以他也沒有松懈過武藝,雖及不上諸葛正我,但也算是配得上“深藏不露”四字了。
他雖然受了傷,但他自覺這傷受得值得。
是以當他聽自己宮裏的眼線說他本想要達成的“共患難之情”被官家誤以為“袖手旁觀”(他不知道情況還要更惡劣一些)時,他幾乎是立刻暴怒。
但他的怒容剛剛浮上臉,就被他自己壓了下去。
發怒是沒有用的。
他問的第一個問題是:“是誰告訴陛下我會武功的?”
“康王。”
然後他立刻想康王是怎麽知道的,于是又問道,“康王又是怎樣同官家講的。”
那眼線便将當日場景事無巨細地說了一遍。
蔡京開始思考。
當日遇刺的詳情他從未如此詳細的對外人說過,當時跟在他身邊的人自然是不會多話的,他們本就同他一榮皆榮,除非他們已經另尋明主了……
“這段時間,康王有同什麽人接觸過嗎?”他讓人去問那些他派在康王附近的監視者。
那些有用的手下立刻送來了一份長長的名單。
名單中有一個名字格外顯眼。
“方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