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有橋集團雖有方應看、米有橋兩大能人照應,但論起根基,終究是不如蔡京這些年在京城的經營來得深。是以他們過去大都在暗中行事。如将相府比作虎豹,方應看一夥人便是狡猾兇狠卻力量不足的豺狼,所搶的不過是相府猛獸捕食完畢後遺漏的一些小獵物。雖然經年累積數量也算是可觀,但終究難以與蔡京抗衡,是以蔡相爺也未曾将他們視為諸葛正我那般的勁敵。只是近幾年來京城局勢動蕩,方應看又與多家勢力接上了線,趁着這池濁水行事才略加高調,連親自圍捕元十三限一事也做得出來了。
想到元十三限,蔡京頓時如同大夢初醒。當日處理元十三限的決定他雖然不後悔,但今日回想起來諸多事端卻是接二連三地發生、如同有人故意要将元十三限往死路上逼。那元十三限若誠心想殺他,又何必費那麽多功夫,以他的能為,這相府裏又有幾個是擋得了的?怎麽也比那般伎倆要可行的多。這背後設計之人少不得與方應看有關,他逼殺元十三限有何好處?難道他不懼怕這人的報複嗎?
啊,對了,如果當日就是他讓出一道口子讓元十三限突圍又哪裏有“報複”一說呢?那元十三限為了報答他,指不定連武功絕學都一并寫給他了呢。
蔡京越想越覺得膽戰心驚,這方小侯爺有他爹的威望人脈,若他再得了曠世武學,成為武林霸主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與整個武林對抗……哪怕是他也難以有必勝的把握。
‘不成,必須得挫一挫他的銳氣。’
蔡京這般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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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蔡京慫恿官家将監斬的任務交到我們身上,自然是要我們擔了天下豪傑的怒氣。”方應看說道。
他今日沒有穿平日裏常穿的那些能襯出他偏偏君子風範的白袍子,改穿了件紅衣服,系着黑布帶,比平日裏少了三分詩情畫意,多了幾分幹勁……只可惜他面上的愁容有點對不起這一身精神的打扮。他嘆了一口氣,看向了身邊的米公公。
這令人難以捉摸的宮中老人半閉着眼睛,聽了他的話也不過是“嗯”了一聲。他身上穿着正式的紫冠蟒袍,模樣比平日裏更加莊嚴,令人心生恐懼。因為進宮的時間比較晚,他的那一把胡須得以保留了下來,在這宮裏也算是個特征。
他留着這胡子,小心翼翼地侍弄着。方應看也只能從這胡子裏看出這公公對于年輕時任俠的時光的不舍,才能确定他對于官家的憤恨足以讓他成為自己可靠的盟友。
方應看說道,“今日那些江湖豪傑到來,我們該小心處理才是。”
他原想過要設計讓這老頭子替他擔了這惡緣,但他沒能夠得到關七、元十三限的武學,還須得仰仗這老人的驚天棍法,因而也就歇了這心思。
只是這樣一來,他就得思考如何應對這“失職”之罪了。
“時間差不多了。”米公公說道。
方應看看了一下外面的日頭,意外地發現此刻霧氣太重,像是特意為今日将要發生的大事醞釀一樣。米公公站了起來,昂首闊步地走了出去,哪怕是在最心虛、底氣不足的時候這個老人也能夠表現得和沒事人一樣,這是方應看極佩服他的一點。
也因此,他一直都很希望能看見這老人露出瞠目結舌的表情的時候。如他這樣的年輕人會有這樣的想法實在再正常不過,他們容易産生好奇,又不是時時刻刻都能把控住蟄伏在心裏的破壞欲。
要監斬的是重犯,監斬官、主事者出行的儀仗自然也需要更加威風。
他們坐在高頭大馬上,向着菜市口走去。行刑的時間原本該是午時,但臨了蔡京又請示将時間提早,他給官家的理由是防止有人混在人群裏劫囚,但他真正的目的卻是要以此來誘使別人來劫這囚犯。
現在這個時辰,菜市口的人本就不多,再加上某些人的有意驅逐,各家攤販前更是門可羅雀。
方應看向四周掃視了一遍,心裏想着王小石等人會從什麽地方冒出來(以他對這些俠客的了解足以知道他們今日一定會來)。
刑場之上,劊子手已經捧着刀等在那裏了,那刀子被磨得雪亮,在今日些微陽光的照耀下閃着冷光,捧刀的人滿臉橫肉,皮膚粗糙,可見已有了多年的經驗。
今日将要腦袋落地的兩個犯人随着方應看他們的到來也被從囚車裏押了出來,跪在地上,頭垂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容。方應看只是掃了一眼就知道這之中有什麽奧秘,但這同他終究沒什麽關系,他今日若想從這局中片葉不沾身地出來,知道的越少便是越好。
時辰已經到了。
霧還沒有散開。
除了方應看外正正經經地擔當着監斬之職的監斬官員塗竟打開了方恨少、唐寶牛二人的罪狀,高聲念了出來。他在念誦的時候眼珠子一直四處打轉,深怕手上的文書還沒念完,自己便被不知道從哪裏飛來的暗器打得一命嗚呼了。
和他同病相憐的還有今日的劊子手。監斬官的“斬立決”一扔下臺,劊子手的刀便揮了下去,好像他的動作越快自己就能越安全一樣。
現實當然不是這樣的。
刀還沒有碰到犯人的一根頭發,劊子手便被一蓬暗器戳倒了下去。
“倒下留人!”
四個字震得人發昏。
終于來了。
方應看和米有橋對視一眼,米蒼穹沉聲道:“你們要幹什麽?”
“放掉那兩人,我們就放你們。”
“放我們?”方應看笑了一下,一如既往的十分好看,“誰放誰?”他拍了一下手,埋伏許久的高手便沖了上去,他們之中當然有方應看的人手,但更多的卻是出自蔡京的麾下,還有一些的立場已經不是那麽分明的……比如說“八大刀王”這樣的人。
兩邊人的手都已經握上了刀,一邊奉了命要殺人、一邊鐵了心要救人,已沒有善了的可能,來救人的蒙面人向天發了訊號,只見原本安靜無人的街邊小巷裏剎那間烏泱泱地竄出來許多人,如同潮水一樣向着刑場湧了過來。
“來的人比我們想象的還多。”米蒼穹說道,“我們如果一點也不動手,只怕說不過去。”
方應看眯了眯眼睛,他心裏認同米蒼穹的說法,但什麽時候動手、動多重的手還需有些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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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你怎麽總是在擔心別人。”
康王招了招手,讓婢女把桌上已經冷掉的茶再拿去熱一熱。等熱茶被拿來後,他殷勤地為自己的王妃斟了茶,沒多少怒氣地表達了自己的一點點不滿。
“這些人和你有那麽親近嗎?”
“王小石是我的同門,我視之如兄弟,你說這關系親近不親近?”戚戚反問道。
“王小石要從這天羅地網中逃生定然是不難的。”康王說道,“除非那方應看是吃壞了腦子鐵了心地要和蘇夢枕對着幹。”
“他皇命在身,不和劫法場的人對着幹難道要生生地吞下‘失職’的大罪嗎?”
“官家可比天下豪傑要寬厚多了。”康王輕笑道,“重獲聖心不難,要重獲天下英雄的信任……呵。至于如何平衡這兩者間的關系,我們又何必替方侯爺操心呢?”
“無論是方侯爺,還是蔡相爺,他們此刻的退路都未盡。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戚戚猶豫了一會兒後問道,“只怕都不是那麽容易得罪的。”
“未必。”康王笑意加深,“未必啊。”
見他将這樣的答複說得這樣坦率,戚戚不禁挑了挑眉,也直接地說道,“我知曉你此刻已經架好了弓箭,只是不知你要打的是老的還是小的。”
“箭瞄得再準,老天不允又有何用?”康王意味深長道,“倒不如順勢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