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心高氣傲的年輕人總是不容易服輸,哪怕是口舌之争也一樣。麻三斤(也就是與鐵手同桌的那個胖子)的一句“也探聽到他劍法上的一些破綻和弱點”引起了小欠的不屑,為了證明這所謂的“破綻”的不可靠,他對着瀑布用龍舌蘭的懷劍刺出一招。
瀑布之水瞬時爆起,水花四濺,灑落劍身,點點成冰。
雷媚亦是用劍的高手,見到如此情景面色頓變,不由贊了一聲“好劍”。
戚戚同樣面露驚異之色,只不過她不只是為這年輕人的武功之高而驚異。她所驚的是她原以為這年輕人既然有如此高的武功卻還在這鄉野當個小厮定然是有要避世的理由,怎麽如今他因為別人的一兩句話就亮出了真本事?
“我這一劍有破綻嗎?”
“他這一劍有破綻嗎?”
前一句是小欠對麻三斤的冷冷挑釁,後一句是雷媚對戚戚的小聲詢問。
戚戚點了點頭,而後又說道:“不多,而且……我不知道他在對戰的時候能不能把這破綻補上。”
“你覺得以他這樣的武功勝得了孫青霞嗎?”雷媚又問。
“我不知道……”戚戚猶豫了一會兒,不确定地說道,“我未曾見過孫青霞,不知道他的劍法有多高。不過這小欠的這一劍足以成為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了。”
她開始擔心如果小欠說的話是真的話,孫青霞毫無疑問是一個難纏的對手,這麽想來,當初他敢在逐月軒附近械鬥是有實力傍身的,哪怕她當時還在逐月軒這人也不見得就會望而卻步。
“我覺得這小欠挺有意思的。”雷媚若有所思地說道,她眼中閃過一道亮光,“我們還沒有點菜,不如叫他過來再仔細觀察觀察?”
“這……”戚戚還有些顧慮這樣的做法會不會惹起這小夥計的暴脾氣,雷媚已經高舉起手招呼道,“小二小二,這裏要點幾個菜!”
她好像一點也不擔心鐵手會認出自己似的。
不過她也确實沒什麽好怕的,鐵手就算認出了她又能将她如何呢?
她的聲音不算響,但這裏地方不大,是以也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戚戚注意到鐵手望了雷媚一眼,眉頭快速地皺了一下,卻沒有多說什麽。
“小欠,你不要光顧着這桌,忘了別的桌的客人。”
溫八無先生的幫腔讓小欠冷哼了一聲,依言離開了鐵手所在的那一桌,但他卻好像報複似的沒有理會雷媚,而是先轉去了在雷媚之後進來的一個書生所在的那一桌。
等他為那位書生點好了菜,上好了酒,他才轉到雷媚和戚戚的這一桌來。
毫無疑問地伴着臭到家的臉色。
“小兄弟好大的脾氣。”雷媚也不生氣,笑意盈盈地說道,“你方才同那一桌的客人聊得那麽開心究竟是在聊什麽呢?”
“你不是一直聽着嗎,又為什麽要來問我?”小欠冷冷說道。
“你們說話這般快,我聽得不是很真切。”雷媚嘆了口氣說道,“你也不能怪我偷聽,這又是罵人、又是咬碗、又是拔劍,真是熱鬧極了,誰能不好奇呢?”
“你究竟點不點菜?”小欠不耐煩道。
“點,怎麽不點?”雷媚雖然這樣說,卻沒有立刻點菜的意思,她轉頭去問戚戚,“小戚,你想吃什麽?”
“有面食嗎?”戚戚問道,同時打量着小欠的手,她發現對于一個高大的男子而言這雙手似乎有些小了,而且也太過幹淨了……簡直像一雙女人的手,這樣的一雙手與名劍相配,也與古琴相配。
“什麽面?”
“菌菇面便可。”戚戚微微仰頭,去看小欠的脖頸,又去聽他的呼吸,發現他的呼吸十分綿長,內功應該也不弱。她下一步觀察的是他的臉,黑夜的遮蔽作用對她所起的效果微乎其微,是以她能夠看清這年輕人的俊美,且發現這人的俊美鋒利如劍。
‘雷媚說得不錯,此子定然是個人物。’
小欠“嗯”了一聲後便立刻離開了,好像和她們交談是在浪費他的生命一樣。
他走後不久,從後廚又走出來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子,将一根根蠟燭擺在了客人的桌上。
戚戚在他把蠟燭放到他們那一桌上的時候沒有說什麽,只是這老人一轉身離開,她便把碗倒扣在蠟燭上,将其蓋滅了。
江湖上下毒的手段不少,蠟燭實在算不上少見的工具,如今這店中藏龍卧虎,局勢不明,她必須更加小心才是。
她正這樣想着,猛然發覺這山間酒家流動的風聲起了些許變化,她第一反應是看向鐵手他們那一桌,在她轉頭的剎那,鐵手已高聲喊出一句“好久不見”(這應當是某種暗語),緊接着刀光便映入她的眼中。
戚戚下意識地拔劍,然而雷媚拉了拉她的衣角,她這才反應過來受襲的并不是只有兩三手三腳貓功夫的江湖小卒,襲擊的人也不是武功蓋世的大魔頭。以鐵手這一桌人的本事應付這樣的局面應是綽綽有餘的。
然而她又不能什麽也不做。
戚戚的眉頭皺了皺,向後一翻躍出窗外,手中寶劍揮動之際,只聞得“噗噗”血濺之聲,這聲音與瀑布嘯聲混雜在一起,在此夜此地中并不顯得突兀。她的敵人本就是身經百戰的專業殺手,面對危險時比起毫無意義的慘叫更傾向于搏命,因而這場殺戮倒是出奇得安靜。
這些人中也許有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好手,然而她并沒有一一辨別他們的機會了,其一是因為她對江湖人物不夠了解,其二便是她并沒給他們在這殺手澗上用出各自殺手锏的機會。
她對惡人素來手下不留情,然而這确實是她第一次在殺戮時産生“痛快”這樣的感情,她原本以為在此刻她應當對自己是摻雜悲憫的厭惡(就像她當初殺梁紅石等人時那樣),然而實質上這一次她并沒有足夠的負疚感。也許京城的生活改變了她許多,她需得以這樣的方式來宣洩它給她的壓抑。
這确實是一場暢快的殺戮。
她停下來的時候殺手锏的大半山壁已沾上了點滴的鮮血,這景象雖然恐怖但在大瀑布的沖刷下應不會持續太久。戚戚沒有急着收劍回鞘,她站在瀑布邊上,濺起的水花打濕了她的衣衫和前額的發,涼涼地沖刷着她內心湧動着的情緒。
在做了三次深呼吸後她終于平靜了下來。
她睜開眼,看着在解決了店裏的襲擊者後走到店外來的鐵手等人,露出了一絲笑意。
在看見随同鐵手走出來的那後她們一步到店中的、戰戰兢兢的、還戴着官帽的書生時,笑意更深。
下一秒,書生腹部便有利刃穿胸而過。
衆人皆是臉色一變,龍舌蘭的手已經搭上了她的劍,但下一秒她又由怒轉驚。
雷媚打落了書生的官帽,露出他光溜溜的禿頭,而後輕笑着說道,“鐵捕頭真是粗心,這店就這麽大,您還漏了一個。”她抽回了劍,利落地收回袖中。
“雷姑娘眼力果然不凡。”鐵手道謝道,他的态度還算平和,看來還不曉得雷媚參與了圍殺方巨俠一事。
雷媚沒有想要自首的打算,因而也就笑着接受了這句贊美。
倒是鐵手身旁的龍舌蘭吃驚地眨了眨眼睛,“雷姑娘……你是雷媚?難怪我見你眼熟。”
“我見你也眼熟。”雷媚笑道,“你是京中第一的女捕快龍舌蘭對不對?”
龍舌蘭的吃驚沒有減退。雷媚作為六分半堂的得力幹将,金風細雨樓的郭東神、白愁飛的謀逆功臣,在京城中很是有些名氣,當然不是什麽好的名譽。龍舌蘭原本以為她一定是一個妖豔的魔女,然而今日一見卻發現她更像是個真正的江湖女俠。
至少,雷媚穿男裝比她更像個少俠。
然而她并沒有因這差異而受到打擊,反而越發振奮起來,如她自己所說,她是個不懼怕挑戰,極有鬥志的人。
“等等,如果你是雷媚,那麽你又是誰呢?”她對還站在瀑布邊的戚戚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