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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戚戚沒有想到還有機會再見到這個人一次。

但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事,在每個故事臨近結束的時候都需要将一些未了結的事情做一個交代。

只是……如今的情形似乎不适合做這樣的事情。

透明的刀鋒,緋紅的刀身,令人聯想到添香美人的刀名。

豔美。

凄,且壯。

她看到這刀的時候的感受一如她看到那刀的主人時那樣——一見鐘情。

她仿佛受到了某種感召一般跑到了他的身邊,他看見了她,眼中寒火燒得更旺,一道刀光将随她追來的金兵砍成兩截,又是紅光爍爍,他的周圍留出了一片空地。

“你怎麽還沒走?”他冷聲問道。

“康王讓我晚半個時辰出發,以防有什麽特殊情況。”這卻不是全然的實話,她留在這裏是為了等待官家的最新消息,康王需要确切地知道他是逃了……還是降了。

她本是不擅撒謊的,但跟着康王的這段時間以來她長進了不少,再加上如今他們身在戰場,滿身血污(方才蘇夢枕的那幾刀濺起的血有大半落到了她的身上),察言觀色的本事較平時差了一些。

“你為什麽還在這裏?”她問道,順手給了又重新貼上來的敵人一劍。

“我們沒接到皇帝。”蘇夢枕淡淡地說道,“我覺得死等着無異于浪費生命,所以來殺幾個敵人打發一下時間。”

戚戚忍不住笑了起來,但笑着笑着卻有些想哭了。

他比誰都珍惜生命、珍惜光陰,所以他比誰都不看重死亡。

“你這樣的表情……就好像我要去送死一樣。”蘇夢枕忽然說道,“我不喜歡。”

戚戚立刻收起了眼中的濕潤,但人的心情怎能夠輕易改變呢,她只有将自己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敵人身上,寒蛩在她掌中翻飛,招出必見血。

“宋人們都聽好了!”自高處忽然傳來一聲叫喊,“你們的皇帝已經投降了,識相的就放棄抵抗!”

仿佛是以這一聲為號令,緊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宋皇帝投降了!”“宋皇帝成俘虜了!”。

原本僵持着的局面一下子被打破,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許多宋軍喪失了戰鬥的意志,陷入了不知所措的狀态中。

“狗屁!”

蘇夢枕大聲地說道,這句粗言與他的儒生裝扮極為不符,他身上的病依舊很重,但內力和意志讓他的聲音如同洪鐘,蕩入了大部分人的耳中。

“胡言亂語!”

他又說了一句,面色因用力而泛紅,他猛一提氣,一躍而起,憑借小寒山的輕功劃過半空,如同流星一般沖向了最先喊出這消息的金兵所在的高臺,而後淩空斬出一刀,刀尖紅得炫目。

那木制的高高的臺子随着紅光折斷,臺上的人自然也慘叫着跌了下來。

“對,都是放屁!”

“是金狗騙我們的!”

這樣的聲音以極快的速度在抵抗的人群中傳播開來,每一個人都赤紅着雙目,将手中的武器胡亂而又兇狠地向敵人插去,他們之中不全是武功高強的大俠客,也不全是品德高尚的正人君子,他們平庸、弱小,然而面對虎狼一樣的敵人,他們卻選擇了堅守。

他們憑的是意志。

所以這意志絕不能被摧毀。

戚戚在地上看到了這一幕,在她的眼中,蘇夢枕眼中的寒火已經燒遍了他的全身,在這漫無邊際的黑夜裏他和他的刀閃爍着樸實卻奪目光亮,讓看到的人的熱血也沸騰了起來。

這樣的燃燒是以他的生命為代價的。

‘我應該去阻止他,我應該将他從這戰場上帶離,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她的理智這樣叫嚣着,一如當初她違背他的意志請康王将他從地道中劫出時一樣。

但她不忍心。

蘇夢枕俯沖了下來,刀上又染上了新的鮮血。

他落在了戚戚的身邊。

他們的距離是這樣近,近到能聞見彼此身上的血腥氣和汗味。

“你該走了。”他說道,“別讓康王久等。”

他知道!

戚戚睜大了眼睛,是了是了,除了将計劃坦誠相告,康王還有什麽辦法讓蘇夢枕配合他?這本就不是個會為救命之恩向權貴折腰的人!

那他知道……

“你……”

“快走吧。”他又催促了一遍,反手削斷敵人首級,“若是日後江湖再見……”

最後幾個字被洶湧圍來的敵人的喊打喊殺之聲吞沒了。

但她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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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真的要接受起來确實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真的……投降了。”

蘇夢枕的緩兵之計只能夠奏效一時,當宋人在京城的兵力被耗盡後,該傳出來的消息還是傳遍了大江南北。

依舊戴着銀質面具的少年垂着頭,看着眼前的茶杯,忽然發現其中濺起了小小的水花,他才發覺有淚水穿過了面具和臉部的縫隙,沿着颔流下。

“大宋……大宋真的……”

就算有米有橋的挑唆,但若非他恐懼死亡,又怎會降了呢

他是多麽希望能證明趙家守得住這天下,然而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證明趙姓子孫根本沒有寧死不屈的傲骨,趙佶如此,趙桓如此,而他……亦如此。

“你這副樣子是做給誰看呢,橫豎這天下與你沒有半分關系。”風塵仆仆的随意冷笑道,她身上的衣衫還有這燒焦的痕跡,當夜城裏的大火實在太旺,哪怕是她也做不到片葉不沾身。

少年反唇相譏道,“少看不起人了,我會做我該做的事,我不會比他差的。”他指了指內室,那裏面正躺着個重傷瀕死的客人。

“你聽好了,哪怕履行不了皇族的職責,我趙構,也還是大宋的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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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五年的二月,經過半個月的奔波,康王在神侯府包括諸葛正我等人的護送下成功到達了江南。他一下馬,便被守在南京的衆臣團團圍住,如當年的趙匡胤一樣被披上了黃袍,片刻也等不得地被送到了主事的位置上。

他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讓李綱、宗澤共同處理內外的一切事物。

“朕相信你們。”他扶着這兩名臣子的肩說道,“軍隊裏的事情朕不懂,亂世怎樣治城池朕也不曉得,但朕知道兩位都是值得信任、值得依賴的人。”

這樣的待遇是趙佶、趙桓都不曾給過他們的。

沒有登基大典,披上了龍袍的康王在簡單地焚香告先人、告天地後成為了新一任的大宋皇帝,他在金兵圍城之前實在是太過低調,處于衆皇子的中流,但京城中逃出來的只有他一個,因而也算是合情合理。他沒有什麽太大的作為,但光是他死守南京不肯往後退一步,并且能夠完全信任手下将領的這份傲骨和氣度便足夠讓人信服了。一切會進行得這麽順利也多虧他的前面兩任做的事情實在是太過丢人了。

康王既然成了皇帝,康王妃自然也就成了皇後。然而戚戚卻毫無皇後的自覺,她在随同康王焚香完畢後便披上了盔甲,投身到女子營的操練中去。她這樣的行為在這種時候贏得了江南百姓和武林人士的好感,衆人紛紛感到康王能有這樣一個王妃,大宋能有這樣一個上得了馬背的皇後實是大幸。

在南京站穩跟腳的第三夜,官家同李綱談了聯合金人所占之地內的大宋子民奪回城池的事宜後便準備歇息,然而他還沒有沾上床,邊聽随從報來無情有事拜谒的消息。

他微微皺了皺眉,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心想自己到底還是低估這位神捕了。

無情推着輪椅進了官家的寝室(如今自然沒有宮殿),他一進入這裏,官家便立刻為他看座。無情深深看了他一眼,如他所願地離開了那座機關滿布的輪椅。

“大捕頭此來所為何事?”官家問道。

無情沒有作聲,只是掃視了一圈周圍的人,官家會意,下令屏退左右。

在确定周圍除了他們沒有第三個人後,官家才笑道:“大捕頭現在可以說了。”

“你當真是深藏不露。”無情說道。

“你?”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官家笑道,“大捕頭不覺得這樣的稱呼太過無理了嗎?”

“不知何處無理?”無情問道。

“朕為君,卿為臣,你你我我的稱呼還不夠無理嗎?”官家雖是這樣說,面上卻沒有動怒的跡象,他的眼中甚至帶了一絲笑意,似乎很好奇無情會如何作答。

“大宋的君主是誰?”

“自然是朕。”

“不。”無情冷冷道,“大宋的君主是趙構。”

“朕就是趙構。”

“不,你不是。”無情說道,眼中如同寒冰、劍刃,“你是盧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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