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1)
“你應該也是随意師叔的弟子,比戚戚入門應當早一些,年齡較真正的趙構大上兩三歲。盧姬原本是從人伢子那買來的侍女,采買下人的事只需買通宮裏負責此事的太監便不難做到。你進入王府後摸着趙構的心思讨他的喜愛,很快就成了他身邊最親近的女人,你又故作張揚惹怒趙構的母妃,讓她賜下毒酒,趁機偷梁換柱,被毒死那個盧姬應該才是真的趙構,那個來送毒酒的宮女應該就是出主意讓趙構去道山的那個人吧,她早就被你收買了。”無情娓娓說道,“如果我猜得沒錯,你應該精通易容,又通過藥物停了月事,你之所以要以婢女的身份在趙構身邊埋伏多年,也是為了模仿他的行為舉止。只不過你還是沒把握瞞過親近的人,這才需要借盧姬的死與趙構母妃疏遠,又借太子之争遠避宮廷,等幾年後再回來,哪怕有些陌生也是正常的。”
“這倒是個挺有意思的故事。”官家拊掌大笑道,“不知大捕頭是從何處聽來的?”
“一開始我只是奇怪你為何一定要娶戚戚。”無情繼續說道,“我雖名號無情,但對于人世間的情愛也知道一二,你若是真的向你表現出來的一樣對舊愛念念不忘,便不會模糊了戚戚和盧姬,你若是真的動心,以你的才智應當不會做出趁火打劫……你的行為确實刻意了,然而這确實不是你的過錯,夫妻之間需要坦誠,你雖然可以随便買通一個女人,但你謀劃的事情實在太大,外人總不如自己的師妹保險。也難為你費了這樣的心思……世人都覺得是戚戚像盧姬,但實質上盧姬這個形象的面容卻是根據這戚戚的模樣易容的,這個謊言在很早以前就存在了。”
“哦?從人間情愛的角度來推論嗎?”官家嘆道,“大捕頭是不是太自信了,若朕沒有記錯,大捕頭目前還是伶仃一人吧,你對情愛的理解真的可靠嗎?”
“第二件引起我懷疑的事就是你那起在全京城掀起軒然大波的遇刺案件。”無情的拳已經握起,“那根本不是方應看、不是蔡京所為,只是你自導自演一石二鳥的局。”
“不知這一塊石頭砸了哪兩只鳥?”
“第一是方應看,你挑起蔡京和方應看的矛盾,讓蔡京利用這件事和劫法場相聯系将方應看趕出京城。第二……是你的侍衛崇丘。”無情說道,“也是因為他,我才能夠查到盧姬這個名字上。”
官家挑了挑眉,示意他接着說下去。
“崇丘是趙構的貼身侍衛,他不僅了解趙構,也了解盧姬,你本來早就應該除掉他,但這樣卻會引起懷疑,所以你只能辛苦地演戲,你撐過了在道山的那幾年,然而在回京後你到底還是在對待戚戚的态度上露出了破綻,當然也有可能還有其他因素,總之崇丘對你産生了懷疑。我在調查過程中發現,他曾經在你遇刺前幾日去查訪過盧姬的墓地,也向當年人伢子的同僚打聽過她的故鄉,只可惜他沒有查下去……否則他定然能有所防備。”
官家笑而不言。
“我說得可對?”無情問道。
“我以前也聽過這個故事。”官家笑道,“只有兩點與你聽到的不一樣。”
“請賜教。”
“其一……故事裏那個被偷梁換柱的王孫并沒有死,他被那個姬妾的師父扣留在世外,過着缺乏富貴卻還算平安的生活。其二……那假王孫從來沒有做過趁火打劫的事,她那師妹是自願嫁給她做掩護的。”官家嘆了口氣,接着說道,“那假王孫的師父小心翼翼得很、古怪得很,她雖然能讓那假王孫登上王位,但卻不能保證他一輩子做個明君,所以他要養着正統皇室的血脈以備無患,來日說不定還要用珠子換回魚目。她又偏心得很,只準讓大徒弟走艱難的那一條路,卻給小徒弟兩個選擇。”
“就是當初戚戚初到京城時她給世叔的信上的兩個選擇?”
官家點了點頭,道:“若戚戚喜歡朝堂,自然心甘情願付出代價配合我的行動;若是她喜歡江湖,自然可以仗劍逍遙,找外人雖然會有一定的風險……但對我而言這些風險還是能控制的。”
“然而你們沒想到她因為蘇夢枕選擇了并不喜歡的朝堂。”無情說道。
“這讓假王孫多了一些麻煩,但好在她喜歡的人是蘇夢枕。”官家說道,“那個希望能有太平盛世的蘇夢枕。”
“真是可怕的陰謀。”無情感慨道,“你們居然從那麽早的時候就開始籌劃這件事了。”
官家微微一笑,忽然問道:“大捕頭今日是一個人前來的嗎?”
“是。”
“在逃來江南的一路上,幾位神捕都已經見識過了我的武功,他們定然不會放任你一人面對我。”官家繼續問道,“所以,我是不是可以推測出其他幾位神捕并不知道這件事?”
“他們的确不知道。”
“大捕頭這是太有自信,還是視死如歸?”
“如今有能力撥亂反正的人只有你。”無情說道,“我今日來,只是做我該做的事情。”
“可我看來,比起到我面前洩憤似地将所謂的真相揭露出來,大捕頭能做的事還有很多。”官家說道,“大捕頭可以威脅我說如果我日後像趙佶一樣寵信奸臣、殘害忠良,成為一個無道的昏君,你就将這個消息散播到天下,讓各路豪傑都能夠名正言順地讨伐我。”
“就像當日戚少商威脅先帝那樣?”
官家含笑點頭。
無情沉吟片刻,道:“你為何要這麽做?”
“生于憂患,死于安樂。若沒有一個不可鏟除的威脅時時刻刻地提醒我,我怕我會耽于享樂,讓我的陰謀變得僅僅只是一場陰謀。”官家收起了笑意,說道,“我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承受不了這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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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一戰後,六分半堂與金風細雨樓皆有損傷,六分半堂總堂主雷純與大堂主狄飛驚同時失蹤,六分半堂其餘堂主商議後,大半改投金風細雨樓戚少商麾下。戚少商憑借金風細雨樓威望聯合江湖幫派,一方面幫助朝廷軍隊籌集物資,另一方面誅殺投靠金人的叛徒。
宣和五年的十一月,宗澤率軍北上,一路上有無數江湖豪傑相助,據說有人曾經在戰場上見到了失蹤許久的王小石與元十三限等人的身影,更有人認出軍中謀士中有一白發白須得老者正是許笑一。最離奇的是有人說軍中有一同王小石交情甚篤的白衣公子有些像蘇夢枕……只是那人身體康健。
宣和六年二月,金國大将金兀術被宗澤麾下一名為岳飛的将領所殺。
宣和六年三月,宋軍收複開封,同月,金兵被徹底逐出大宋的疆域。
大宋的疆域中包括燕雲十六州。
宣和六年四月,皇帝入主京城,改年號為興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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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安七年的冬日下了幾場大雪,應是祥瑞。
“開放海運的事,籌備得如何呢?”
“回禀陛下,已經妥當了,只等風向适合,船隊便可以出發了。”已經貴為丞相的李綱恭敬地回應道。
“如今不是在朝堂上,你不必如此多禮。”
“是。”李綱直起了身,只是語氣依舊恭敬,“陛下,今年還是不選妃嗎?”
“朕已經将玮兒過繼到膝下,他是個聰明又知是非的孩子,身體也康健,應是不需要別的繼承人了吧。”官家慢慢地說道,“那些都是好人家的女兒,何必進到宮裏來當個活寡婦。”
“卻也并非如此。”李綱說道,“在很多人家心裏,進宮已是女兒的好出路了。”
“這道理卻也奇怪。”官家道,“當日你也是見到的,女子營裏的女兒建的功勞不比男兒少。”
“陛下說的沒錯,是以陛下要興辦女校,讓女人同男人一樣學習,臣是第一個大力支持的。”
“朕要做的不僅如此。”官家笑道,“待朕百年之後,遺诏中定然有一條是要讓公主也有繼位的權力,到時候還是要需愛卿多多費心了。”
“是。”李綱口中雖然答應着,心裏卻想着該如何盡早地功成身退以避開這麻煩事。
“對了,玮兒如今也到了該學些有用的東西的年紀,諸卿可是将太子太傅選出來了?”
“這……”李綱面露遲疑之色,“如今朝中武功最好的要數神侯府一系,只是諸葛大人年事已高,四大名捕也是公務繁忙,只怕……”
“既然朝堂上無人可選,江湖中的也可。”
“這便是麻煩所在了。”李綱嘆氣道,“如今江湖能人輩出,諸臣皆有敬仰之人,争個面紅耳赤也難分高下。”
“……”官家沉思了片刻後說道,“朕倒是有個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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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官家為玮兒找了個太傅?”
雖然貴為皇後,戚戚卻依舊穿不慣那套華服,若非正經場合,她還是穿着質地較好又方便行動的衣物,也許是因為她在漫長的戰争中亦立下不少功勞,是以宮中沒有人對她的穿着評頭論足。
“是啊。”她的一個侍女飛快地回答道,“真不知道官家為什麽要這麽麻煩,明明娘娘就可以做這個太傅啊。”
“那可不行。”戚戚的另一個侍女反駁道,“娘娘太寵太子了,練武是要吃苦頭的。”
“雖說如此,然而練武也不是拔苗助長的事。”戚戚皺眉道,“罷了……我雖不能親自教導玮兒武藝,但看看總是無妨,也好确定一下這師傅能不能教好玮兒。”
她這樣說着便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宮門外,向着官家專門辟出的練武場走去,兩名侍女愣了一下,雙雙小跑着跟了上去。
練武場中只有兩個人在。
“母後!”玮兒如今剛剛五歲,正是黏人的年紀,他一見到疼愛自己的養母的到來立刻沖了過去,一頭栽進戚戚的懷裏。
“你怎麽就這麽跑過來了呀,以後要先征得太傅的允許。”戚戚低頭輕聲說道。
穩健的腳步聲逐漸接近,來人拱手喚道:“皇後。”
這個聲音……
戚戚霍然擡頭。
眼前的人健康、面帶笑意,不複初見時的病容,他眼中依舊有火光,只是沒有過去那麽寒冷。
她不再震撼。
只是深愛。
[The End]
☆、番外一
她看到我了。
他的心裏震了一下,下意識地低下了頭。
她知道我在看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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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丘十八歲的時候當上了廣平郡王的護衛了,在與他同批受訓的人中他是成績最出色的那一個,只是一條好出路、好去處不僅需要本事,還需要白銀和甜言蜜語,所以一個成績遠不如他的同伴進了太子的府中,而他則去了廣平郡王那裏,但往好處想想,雖然比上不足卻比下有餘。
郡王年紀雖小卻好武,時不時地就喜歡拉着侍衛比武。他們又不能真傷了他,難免束手束腳,有時還需故意挨上個一拳半腳。郡王的武功沒什麽章法,但他天生力氣大,被正面打到的機會可不好受,但也只能忍着。
除了這點以外也沒什麽不好的了。
……但也沒什麽好的。
總的來說……無趣。
盧姬進府的時候桃花開得正爛漫。
她人長得好看,又很會說話,說話的聲音也很好聽,郡王很快把她擢為身邊的貼身侍女,讓她在一時間成為郡王的宮殿裏的仆從關注的對象。
但他注意到她是因為另一件事。
“康王雖然年紀小,但他是個好強的人,他出手這麽重并不是有惡意,只是希望你能夠拿出真功夫和他比試,莫要小看了他。”盧姬這樣說着,一面将一小盒傷藥塞到他手中,“你們每日保衛他的安全,他雖然不說,心裏是感激你們。”
她塞傷藥的時候他碰到了她的手,細膩得讓他擔心自己的手掌皮膚會不會把它割破。
他想要再說什麽(至少得需要一聲謝謝),但從他的位置正好能夠看到郡王就在牆角處聽着他們的談話,于是只是低下頭匆匆走了。
依稀還能聽見郡王“還是盧姬懂我”之類的褒贊。
郡王不是每時每刻都在府裏的,他的身邊也不是只有自己一個護衛。
有時候,郡王外出,随行的侍衛不是他,他就會剛好路過盧姬的屋外,想着把傷藥的回禮給她。
只是送出手很難。
“啊,是你。”
有一次盧姬和他撞了個正着。
“這兩天辛苦了。”她客套地說道。
“你去哪裏?”話一出口他便後悔了,這口氣怎麽像審問似的。
“去院子裏走走啊。”盧姬似乎沒在意,笑着說道,“屋裏好悶。”
盧姬走後,他在她的門口踟蹰了許久,從窗口翻了進去,把自己編好的草蝴蝶放在她的桌上。
他喜歡她。
把蝴蝶放下的時候他突然發現。
她喜歡他嗎?
她好像對誰都笑得那麽甜。
她給別人送過傷藥嗎?
不知道。
很失落。
“那只蝴蝶是你放的嗎?”
一日,盧姬忽然問道。
他立刻緊張了起來,四下張望發現無人後才敢點頭。
“我以前也會編蝴蝶的。”她說出了他意料之外的話,她轉了個身,他才發現她長長的頭發上夾了兩個紅綢編成的蝴蝶,“不過你的比較好看。”
他聽了這話很高興,于是順着問道,“那你會編螞蚱嗎?”
“會啊。”
“青蛙呢?”
“也會啊。”
他不死心地繼續問道:“喜鵲呢?”
“這我倒是不會。”
他正要高興,忽然想起……“這我也不會……”
盧姬愣了一下,而後笑了起來。
兩個人好像熟悉起來了。
“你以前就叫盧姬嗎?”
“啊,沒有,當了歌女之後才改的名字。”
“那你原來叫什麽?”
“盧澈,清澈的澈。”她笑着說道,“這名字很幹淨。”
于是他偷偷在心裏叫她“小澈”。
但他不敢當面叫她,他怕她傷心。
盧姬越來越受寵,她的脾氣越來越傲慢了。
他好幾次聽見其他下人說她遲早要為這吃苦頭。
“你這樣下去會惹禍的。”他心裏着急,但只能這麽勸她。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她似乎心情不好,語氣很沖。
他一時不知道給說什麽。
盧姬“哼”了一聲後轉身離開,他沒敢追。
當晚他一夜沒睡,擔心自己是不是被盧姬讨厭了。
但他覺得只要盧姬能平安快樂,她讨厭他一輩子也沒關系。
他是真心這樣想的。
然而他什麽也做不了。
那一日春花依舊,郡王的母妃賜下了些東西。
那些宮女離開的時候,郡王的侍從将一卷草席擡了出去,從此往後,康王身邊就沒有盧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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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姬的不幸對于康王而言應當是一個不小的打擊。
他不再拖着侍衛們練拳,也沒有心情看書,更沒有享樂游玩的興致,整個人木木的、怔怔的,像丢了魂一樣,就連他的母妃要将他從喧嚣的京城趕到清冷的道館他也沒有任何的反駁。
崇丘作為郡王侍衛自然也跟着郡王一道去了,他原本以為自己在看到康王的時候應該是惱怒的,如果不是他對盧姬無休止的寵愛将她捧到了那麽高的地方,如果不是他沒有在高處保護盧姬的能力,那桃花一樣的女子怎會如此早的離開呢?
但惱怒的情感很快被同病相憐所取代。
當他在看見郡王的時候,他感到他同自己一樣,都失去了非常重要的東西。
“你還記得盧姬嗎?”一夜,郡王忽然對他說道。
崇丘沉默了片刻,而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她還在。”郡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就在這裏。”
這一句話讓崇丘下定決心要用生命履行自己的職責。
見過盧姬的人中有一大半已經不記得他了,剩下的一小半人在提及盧姬的時候用的都是讓崇丘不快的口吻。
廣平郡王的成長是顯而易見的。
他能文能武,眼光長遠,氣度非凡。
崇丘看着他的時候會想,如果盧姬活到這個時候,會不會對已經長大的廣平郡王産生真正的男女之情?
說來也奇怪,時光并沒有沖淡他對盧姬的印象,他每每看見廣平郡王都能夠依稀瞧見盧姬的模樣。比如他在思考時把玩衣角的動作、比如他将額前的散發捋到腦後的樣子。
‘廣平郡王說盧姬還在……說不定是真的呢。’他胡思亂想道,‘人說小孩子最會模仿大人,廣平郡王以前總和小澈伴在一起,大概也沾上了她的一些習慣。’
他好像也有點覺得……盧姬就在他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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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月軒的那個老板和盧姬太像了。
但她們絕不是一個人。
那麽,是盧姬的姐妹嗎?
這個猜測一冒出來,他就沒有辦法放任不管。
如今的崇丘已經是被封為康王的廣平郡王身邊最受重視的侍衛,因此也有了更自由的行動空間。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逐月軒的老板究竟是不是盧姬的親人,如果是的話,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告訴這個叫戚戚的姑娘,她的姐姐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希望盧姬在親人的眼中是一個美好、善良、活潑的姑娘,而不是那個嚣張跋扈的寵妾。
他原本可以直接詢問戚戚,但她出自江湖,他與她有沒有多少交情,她不見得會同他談到過去,因而這調查還需從盧姬那下手。
當年的人伢子已經做起了正經買賣,崇丘依靠過去的關系找到了他,又從他那裏問來了當初把盧姬送來的人的消息,然而等他尋到那人住處時卻只找到了一座孤墳,墳上依稀能看見些字,只是具體的內容已經辨不清了,只能勉強認出個“盧”證明他沒找錯地方。
他問了附近住的人家,得知這老人無妻無子無女,連這墳都是旁人幫着蓋的。
“他沒有一個女兒叫盧澈嗎?清澈的澈,被他賣掉的。”
“咳,我們這的人哪有這種文鄒鄒的名字。”他問的人擺了擺手說道,“況且這老頭孤寡一生,若有個一子半女自然是寶貝得不行,哪能賣出去。”
崇丘失落又茫然地回到了王府,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些什麽。
“出了什麽事嗎?”康王帶着幾分關懷地問道。
他想自己大約是瘋魔了,竟覺得康王的樣子和盧姬有幾分相像。
他去尋了盧姬的墳,只是這些年後宮并不太平,連妃嫔也倒了好幾個,一個觸怒了貴人的小小的侍女又如何能被尋到呢?
他不知所措,心裏忽然又升起了小小的希望。
也許盧姬沒有死呢?
也許她其實是什麽江湖高人的孩子,那一日金蟬脫殼走了呢?
他懷着這樣半失落半期待的心情等來了康王和戚戚的大婚。
“頭領,有情況。”
他皺了皺眉,帶着幾個人跟着來報信的士兵走了過去,在一口枯井裏看到了一個赤着身體的人。
“也許是今夜服飾的侍女。”有個士兵說道,“可兇手為什麽要扒掉她的衣服呢?”
“自然是為了替換進去。”崇丘鐵青着臉說道,向婚宴現場趕去。
替換……
他自己所下的判斷所給出的靈光閃過。
這個猜測冒出的剎那,他強提了一口氣,不惜以自損的方法用自己所能達到的最快的速度前行……
漸漸失去意識的一霎那,那雙豔若桃李的笑顏好像和眼前的親王重合了。
小澈,這一次,我幫到你了嗎?
☆、番外二
興安三年,天下太平,百廢待興。
“好俊俏的公子!”
“他好高哦,你看他背上還挂着劍,武功一定也不錯。”
“就是他的臉好像太白了。”
因為在抗擊金賊的過程中朝廷為獲得更多助力設立了女子營,在當朝皇後的帶領下沖鋒陷陣,立下赫赫戰功。受此影響,江南一帶的女子較其他地方開放許多,且這種風俗随着皇帝回京逐漸向北方延伸。因此,這般幾個女子聚在一塊在大街上打量、議論某個男子的情況已是尋常。
只是剛剛結束閉關下山的韋木對這還不甚習慣,面對這樣灼熱的目光,他忍不住緊了緊背着的包裹,顯得極不自在,這樣的反應又逗得那幾個女子哈哈大笑。
“你越是這般,她們越是歡喜。”有人從他身後拍上了他的肩,韋木下意識地一個擒拿,那人“咦”了一聲,手掌一番掙脫開去,動作竟是出奇得靈活,韋木心裏一動,年幼時的好勝之氣被重新回憶起,當下與這人拆起招來。
兩人交手了二十幾個回合,最後還是韋木技高一籌,他尋着個空隙一拳打在那搭話的人肩上,讓他後退了兩步。
“你這手上功夫好厲害。”那是個二十歲出頭的高大俊朗的年輕人,他揉了揉肩笑着說道。
“承讓。”韋木抱拳道。
“我就是想提醒你,這塊地方的女人可不好惹。”年輕人摸了摸鼻子說道,“我來的時候可吃了不少苦頭。”
“你說的這叫什麽話?”那邊一直在看熱鬧的女人中有一個走了出來,她皺着眉,不滿地說道,“蕭大公子,你說得好像我們是什麽洪水猛獸一樣。那些個話你們男人說得,就不許我們女人說了?再說我們也沒說什麽,不過是問問你那朋友家裏有沒有給他訂親。”
那位蕭公子面上露出無奈又尴尬的笑容,似乎頗為招架不住,最後幹脆腳底抹油用輕功溜走了。
韋木:……果然難惹。
因為江南受金兵的戕害較輕,在這一帶還有不少好酒家保留了下來,韋木掂量了一下口袋了的金銀,向當地人打聽了這裏最好的酒樓,進去後學着曾經聽說過的那些江湖人的故事點了烈酒和牛肉。
曾經他是王孫貴胄,吃的都是稀罕精細的食物;後來他被綁架到深山老林,吃的又是野菜野味。是以當這切得粗糙的牛肉和密封的酒壇被送上來時,他不禁感受到了一些稀罕的感覺。
他拍開了酒壇上的污泥,聞了聞,試探性地喝了一口,頓時被辣得連連咳嗽,一股子熱意從胃部湧出,帶着說不出的暢快。他哈了一口氣,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因許久未見陽光而蒼白的臉上憋得通紅。
這一次他沒有咳嗽。
“酒量不錯啊。”
他認出了這聲音,轉過頭,果然看見方才見過的那位蕭公子沖着他笑。此時此刻,他的身邊還坐着另外三個人,一個高個子、一個白面書生、還有一個俊俏得有些像女孩子。
“蕭兄的輕功真是妙極,只可惜在下方才來不及說,現在補上。”韋木開玩笑道。
蕭公子的面上浮現出一絲尴尬之色,他哈哈笑了兩聲,岔開了話題,對着他身邊的那幾位朋友說道,“這位公子是方才我在路上遇見的,擒拿耍得極好,玉函,你大概也未必比得上他。”
“我知道你想激将,我可不上這當。”那玉函笑道,而後他又看向韋木,拱手道:“在下鄧玉函,這幾位是蕭秋水、左丘超然、唐柔,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在下姓韋,單名一個木子,木頭的木。”韋木也同樣拱手回道,他細想了一番這幾個名字,不由有些詫異,“浣花劍派、蜀中唐門、海南劍派……怎麽這江湖上有名的門派弟子都聚在這江南了?”
蕭秋水哈哈大笑道:“方才見你喝酒的樣子還以為你是剛進江湖的毛頭小子,沒想到你知道得竟然不少,你不用擔心,我們幾個不過是一同出來游玩,不是為着什麽門派大事。”
韋木見他态度自然,也就暫且放下了心,幾人聊了幾句後發現一見如故,于是換了張較大的桌子,推杯換盞,共聊天下大事。
“韋兄可曾聽說過這天下第一大幫權力幫?”蕭秋水問道。
“權力幫?”韋木微微揚眉,道:“我自下山以來便時常聽人提起這名字,只是沒有詳細地了解過,只知道它似乎是個龐大的組織,只是天下第一大幫……難道它比金風細雨樓還了不起嗎?”
“話可不能這麽說。”鄧玉涵解釋道,“金風細雨樓高手衆多,又與諸多名門保持友好關系,自然厲害。只是他們的總舵位于京城,又曾在軍中有過軍功,難免有些變了味。再加上他們治下甚嚴,樓中老人尚在,新人晉升困難,尤其是那些急于成名的江湖新秀,他們顯然更偏愛組織較為松散的權力幫。因此,這些年來權力幫發展得極快,在全國各地都已有了勢力,單就規模而論,無疑算是‘天下第一大幫’了。”
“那權力幫大約和金風細雨樓鬥得很兇吧?”韋木說道,“就像當初六分半堂和金風細雨樓一樣。”
“鬥?”鄧玉涵笑道,“他們可沒法鬥,至少現在鬥不了。金風細雨樓戰功赫赫,又得帝王賞識,哪裏是權力幫啃得動的。權力幫勢力分布極廣,又哪裏是金風細雨樓咬得完的。更何況如今的皇帝對于江湖人士擾民一事查得甚嚴,兩大勢力互拼……這件事不知道會演變成什麽結果。”
“不過江湖局勢一日數變,一切也未可知。”左丘超然補充道。
“我聽說這權力幫的幫主是一個很年輕的人?”韋木問道。
“的确如此。”鄧玉涵接着說道,“聽說那位燕沉舟燕幫主如今不到四十歲,他手下最能幹的柳随風總管年紀比他還要輕。”
韋木配合地露出了驚嘆的神情,感慨道:“權力幫這樣厲害,幫主又是大有可為的年紀,金風細雨樓又不與他為敵,可見是高枕無憂了。”
“這倒也不見得。”一直沒說話的唐柔忽然開口道,他的聲音也偏于柔和,和他的外表也算是般配。
“哦?”
“據說有一股力量正沿着幾條重要水道蔓延,逐步擴大着自己的勢力,發展極為迅速,權力幫曾經派過人去清剿,但要麽是無功而返,要麽就是轉頭到那股勢力的麾下。”唐柔說道。
“那股勢力的領頭人可是一個在江湖上很有名氣的人。”蕭秋水神秘地笑笑,這笑容便是讓韋木猜猜看的意思了。
“是王小石?”
“王小石可不喜歡這種權力之争,早就消失得無隐無蹤了。”
“那……沈虎禪?”
“他帶着幾個兄弟四處除暴安良,可沒功夫處理這麽龐大的事業。”
“該不會是元十三限吧。”
眼見着韋木越猜越離譜,蕭秋水笑着揭曉了答案,“是雷媚。”
“雷媚?”韋木這一次是真的吃驚了,“她樹敵那麽多,怎麽會……”
“雷媚過去的敵人是多,但她每一次都算不上是仇怨的首惡。”唐柔說道,“她在對勁戰役中,暗殺了包括天下第七在內的許多投金高手,金風細雨樓率先将她從敵人名單上抹去了。後來她同當今的皇後,也就是當初赫赫有名的女俠戚戚合力于千軍萬馬中殺死了方應看,徹底洗刷了以往惡名。”
“可她又怎會想要組建一個幫派呢?”韋木又問道。
“自然是因為野心啊,從沒有人說過女人不可以有野心。”
這聲音卻是從旁邊的桌上傳來的,又輕又柔,卻底氣沉穩。
幾人轉頭一看,卻見是一雍華絕麗的女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們,态度可親可愛又不至于使人誤會。她的身邊還坐着一個青衣公子,雖然也同她一樣親切地笑着,眼中卻不含任何暖意。韋木一接觸到他的目光就會想到随意,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涼意。
“我叫阿容,這是我的弟弟李帆。”女子客客氣氣地說道,“方才聽諸位的談話聽得入了神,忍不住插了一句,萬望諸位不要見怪。”
☆、番外二
韋木這一次是真的要懷疑在這一帶是不是要發生什麽大事了。
他雖然不知道這位“阿容”“李帆”的來歷,但也可以看出這兩人身上都有不下于自己的武功,再加上蕭秋水他們這幾人……難道是要辦武林大會嗎?不然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人物聚集在這裏。
他一面胡思亂想,一面又忍不住聽那位阿容講關于雷媚的事。
“戰事結束後,女子營裏有一半的人離開了,但她們發現世間偏見猶存,知道自己很難嫁得良緣幹脆就跟着在軍中認識的雷媚闖蕩江湖,這便是她最初的班底。”阿容戴着溫和的笑容将這些少有人知道的江湖訊息娓娓道來,“那些女子的武功雖然大都只能算是江湖二流水準,但辦事利索又忠心,這一點對于一個幫派的建立尤為重要。雷媚本身是能言善辯又善于把握人心之人,她又有抗金英雄的名聲在,很快便收複了幾支水上勢力,逐步擴大,如今已經成為不容忽視的力量。”
“的确如此。”唐柔肯定了阿容的說法,他能知道這些還是因為自己唐門弟子的身份,三個月前雷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