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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雨中的葬禮

鄧布利多下葬的那一天,天空下着毛毛細雨。這場陰沉的,持續不斷的雨從鄧布利多死去的那天晚上就開始落下,一直持續到今天還在繼續。

在離湖不遠的場地上,幾百把椅子整齊地排列着,在椅子中間寬闊的過道前面,放着五小一大總共六張大理石的桌子,所有的椅子都朝向着它們。

超過一半的椅子上都坐了人,這些人各式各樣,魚龍混雜:有衣衫褴褛的,有整潔體面的;有老年人,也有年輕人。大多數人哈利都不認識,但有一些他是知道的,其中包括鳳凰社的成員:金斯萊·沙克爾,瘋眼漢穆迪,小天狼星,唐克斯,盧平,還有芙蓉和比爾,後面跟着穿黑色火龍皮夾克衫的弗雷德和喬治。

此外還有馬克西姆夫人——她一個人就占了兩把半椅子,破釜酒吧的老板湯姆,哈利的啞炮鄰居阿拉貝拉·費格,古怪姐妹演唱組裏那位毛發粗重的低音提琴手,騎士公共汽車駕駛員厄恩·普蘭,對角巷長袍專賣店的摩金夫人,還有幾個人哈利只是看着面熟,如豬頭酒吧的那個服務員,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推小車的女巫。城堡裏的幽靈也來了,在天空下幾乎看不見他們,只有走動時才能辨認出來,在空中閃爍着虛幻的光芒。

沒有一個人打傘,就像提早約好一般,所有人都默默承受着細雨打濕他們的衣裳和臉龐。

哈利坐在最接近大理石桌子的那排椅子第一個,沉默無言地看着那張現在還空蕩蕩的桌子,羅恩和赫敏坐在他的身邊,一臉哀愁,和哈利一樣,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人群還在不斷擁來。哈利看見盧娜扶着納威在椅子上坐下,在鄧布利多去世的那天夜裏,D.A.的所有成員中只有他們倆響應了赫敏的召喚,哈利知道這是為什麽:他們倆最懷念D.A.……也許他們經常會把硬幣拿出來看看,希望D.A.還會再組織活動……

康奈利·福吉經過他們身邊朝前排的座位走去,他愁眉苦臉,像往常一樣旋轉着他那頂綠帽子。随後,哈利認出了麗塔·斯基特,并厭恨地發現她那紅爪子般的手裏竟然攥着一個筆記本,接着他又認出了多洛雷斯·烏姆裏奇,頓時火冒三丈,他有一種第六感,那就是魔法部當晚的救援來遲和她一定脫不了關系。烏姆裏奇那張癞蛤蟆的臉上裝出一副悲哀的表情,鐵褐色的鬈發上頂着一只黑色天鵝絨蝴蝶,就像參加一個晚會一樣,邁着施施然的步伐走到一個空着的椅子邊坐了下來。

終于,全體人員都已落座。哈利可以看見斯克林傑跟麥格夫人一起坐在前排,顯得神色莊重,很有氣派。哈利不知道斯克林傑和其他大人物是不是真的為鄧布利多的死感到悲傷。接着,他聽見了音樂,宛如另一個世界飄來的仙樂,許多腦袋都在轉動、尋找,帶着一點兒驚異,哈利沒有動,過度的悲傷讓他的每一個行動都變得艱難沉重,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過道,等着海格的出場。

十幾秒後,他等待的人終于出場了。海格沿着座位中間的過道在慢慢往前走。他在無聲地哭泣,臉上挂滿亮晶晶的淚水,哈利知道,他懷裏抱着的是鄧布利多的遺體,用綴滿金星的紫色天鵝絨包裹着。在他身後,還有四對滿臉淚水的夫婦。

他們穿着不一,神情不一,每個男人懷裏都抱着自己孩子的遺體,哈利看見了從他父親懷裏露出了半個灰白臉龐的賈斯廷·芬列裏,哈利還記得賈斯廷在二年級的密室事件後不停向他道歉的樣子,後來,他成了D.A.的一員,再後來,他就被一個索命咒殺害了。

克裏維夫婦在其中最為打眼,因為他們每人都抱着一個孩子的身體——科林·克裏維、丹尼斯·克裏維,他們兩兄弟都在這場戰争中被食死徒殘忍殺害了,克裏維夫婦失去了他們所有的孩子。

直到昨天的時候,克裏維夫人還幾度哭得暈厥過去,但現在,她只是面目麻木地抱着小兒子的身體,呆呆地跟在海格身後,唯有眼中的淚水,和她麻木的表情不同,一直洶湧地不停流着。

看到這一幕,一陣鑽心的刺痛湧上哈利的喉嚨。

羅恩顯得十分震驚,臉色煞白,好像這時才真正認識到這些人已經離他遠去了,而一旁的赫敏,早已經控制不住地捂住嘴小聲地哭了起來——她的臉色依然十分蒼白虛弱,就在一個小時前她還躺在校醫院的床上接受龐弗雷的治療。赫敏是全校唯一一個在那晚醒着的麻瓜出身的巫師,也因此,她現在是全校唯一一個幸存的麻瓜出身的巫師,她在那晚遭遇過食死徒,但最終她活了下來。

海格小心翼翼地把鄧布利多的遺體放到石桌上,然後順着過道往回走,一邊使勁擤着鼻子,發出吹喇叭般的響聲,不少人朝他投去不滿的目光,其中就有多洛雷斯·烏姆裏奇。

在另外四對夫婦把他們的孩子放到比鄧布利多那張石桌稍小一號的石桌上時,他們終于忍不住爆發出了壓抑激動的哭聲,芬列裏先生用力拉住嚎啕大哭的夫人,才不至于讓她撲到自己兒子的遺體上。悲傷的情緒相互感染着,哈利聽見人群裏響起了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但他的眼睛,依然幹澀得生痛。

就在這時,音樂停止了。一個頭發濃密、穿一身樸素黑袍子的小個子男人從座位上站起身,站在鄧布利多的遺體前。哈利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他好像只是把世界上所有褒獎的詞語華麗的組合在一起念誦了出來。“高貴的精神”……“學術成熟”……“偉大的心靈”……這些都沒有多大意義。這些都跟哈利認識的那個鄧布利多沒有多大關系。他突然想起鄧布利多發明的那幾個詞:“笨蛋!”“哭鼻子!”“殘渣”和“擰”,他一時想笑,但是卻連嘴角都沒有力氣拉扯起來。

左邊傳來了水花潑濺的聲音,他扭頭一看,湖裏的人魚都冒出了水面,也在仔細地傾聽。哈利想起兩年前鄧布利多蹲在水邊,差不多就在此刻哈利所坐的這個位置,用人魚的語言跟人魚的首領交談。哈利不知道鄧布利多是在哪兒學會了人魚的語言。他有那麽多事情沒有問他,他有那麽多話應該對他講……

于是突然地,他的眼前就模糊了,可怕的事實朝他襲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毫不留情,不可否認。鄧布利多死了,不在了……他緊緊地攥住手裏那個冰冷的挂墜盒,攥得手心生疼,但仍然擋不住淚水湧出他的眼眶。這個可以說是用鄧布利多生命換回來的盒子只是一個騙局,它并不是伏地魔的魂器,一個叫“R.A.B”的人把它拿走了,鄧布利多為了這樣一個毫無意義的東西失去了生命……塞爾溫奪去了鄧布利多的反抗能力,馬爾福是殺人的劊子手,他們兩人都是殺害鄧布利多的兇手……

小個子男人終于說完,回到了座位上。哈利等着另外的人站起來,他以為還會有人講話,比如部長大人,但是誰也沒有開口。剛剛把他們孩子的遺體放到桌上的四對父母又出現了,他們流着淚把自己的孩子抱了起來,然後在麥格教授的陪同下往城堡走去,他們要将孩子的遺體帶回家安葬,五張石桌在他們身後緩緩沉降進了土裏,就好像一開始,這些石桌就不存在似的。

當四對父母的身影逐漸遠去的時候,突然,幾個人尖叫起來。耀眼的白色火焰從鄧布利多的遺體和那張桌子周圍蹿了出來:火苗越蹿越高,遮擋住了遺體。白色的煙袅袅地升向空中,呈現出各種奇怪的形狀:一剎那間,哈利仿佛看見一只鳳凰歡快地飛上了藍天,但緊接着火焰就消失了,那裏出現了一座白色的大理石墳墓,把鄧布利多的遺體和安放遺體的那張桌子都包在了裏面。

無數枚箭射向空中,引起了幾聲驚叫,但它們在離人群很遠的地方就墜落了。哈利知道,這是馬人們在志哀。他看見他們掉轉身體,消失在陰涼的樹叢中。那些魚人也慢慢沉入綠色的水底,再也看不見了。

哈利再也忍不住,他将自己滿是淚水的臉埋進手掌,無聲地喘息着。

他的青春,在這個夏天結束了。

埃芮汀絲在昏昏沉沉中感覺到有人在玩弄她的頭發。

一下,一下,将她的發絲纏繞起又松開,然後再纏繞起來,樂此不疲。

她的全身虛弱無力,連四肢的存在都感覺不到,盡管如此,她還是拿出全部力氣強撐着慢慢睜開了眼。在她頭頂,一雙猩紅色的眼眸正俯視着她。

“你醒了。”伏地魔神色淡淡地說,埃芮汀絲這回看見了,是他細長的手指在纏繞她的頭發,濃重的黑和病态的白在他指尖有着醒目的對比。

埃芮汀絲的指尖動了動,她的目光環視着周圍尋找她的魔杖,伏地魔在她頭頂說道:“你已經可以開口說話了。”

埃芮汀絲的目光瞬間回到伏地魔的臉上,她的心裏并不完全相信,但還是試探着張了張嘴:“Fa……”

頭回聽見從自己嘴裏發出的聲音,埃芮汀絲心裏一跳下意識地停止了發聲,伏地魔露着疑似鼓勵的笑意,靜靜地等待着埃芮汀絲重新開口。

“父……親……”幹澀的空氣湧入她的喉嚨,埃芮汀絲幾次張合,才說完了一個單詞。

“你感覺有什麽不适嗎?”伏地魔将她的頭擡高了一點,埃芮汀絲這才發現,她正枕在伏地魔的腿上,逐漸恢複的知覺讓她能感受到腦袋下枯瘦的軀體,這個發現讓她心裏湧起一股嘔意,她試探着掙紮起身,卻被伏地魔不容置疑地按了回去。

“就這樣休息一會。”伏地魔的聲音帶着一絲沙啞,他像是剛剛結束了什麽棘手的事情,臉上滿是疲憊和一目了然的虛弱。“靈魂修補剛剛才過去一個小時,你需要安靜的休息……我也需要。”

他的态度溫和得就像一個正常的父親,但是埃芮汀絲知道,他們從來就不是一對正常的父女。

仿佛看穿了埃芮汀絲心裏的警戒,頭頂的伏地魔發出了在埃芮汀絲看來只會讓人感到陰冷潮濕的輕笑:“……我的女兒,你在害怕什麽?我是你僅有的親人,唯一的父親,你應該全身心的信任我,而不是害怕我。”

埃芮汀絲沒有說話,她的身體裏一陣倦意襲來。

伏地魔就像看穿了埃芮汀絲的感受一般,将冰冷細長的手掌放到了她的眼上,低聲說:“睡吧……再醒來時,一切就都好了。”

埃芮汀絲的意識漸漸模糊,在墜入黑暗之前,她聽見伏地魔若有若無的低喃:“……睡吧,我最完美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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