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6章 終有一見

在圓真的幫助下, 姜德善吃力地從肩膀上卸下來一個灰撲撲的麻袋, 盡量輕手輕腳地放在青磚地上。一路走來,裏面的人奮力掙紮,他的後背挨了好幾腳,現在還有點疼呢。

麻袋并未封口, 裏面的人三下兩下就掙脫了束縛。出了袋子,他咕嚕嚕地滾到銀杏樹下那層厚厚的落葉上, 與假想中的敵人拉開距離。

“什麽人敢在小爺頭上撒野?”裴修一個懶驢打滾從地上跳起, 左腳後撤邁了個弓步,雙手擺出軍中長拳的防禦姿勢。

唐煜氣定神閑地坐在石凳上,舉起一絲熱氣全無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裝模作樣地嘬上一口:“誰叫你一個人都不帶就跑出來了呢,吃了虧也是白吃。下次長點記性吧。”

“五皇子?!!”

姜德善擦了擦冷汗,在背後做了個手勢示意圓真快走。圓真低頭念了聲佛, 不好意思地躲出去了,他生平第一次做套人麻袋的勾當,雖然五皇子說他與麻袋裏的人相識, 開個玩笑不礙事, 但總覺得怪怪的。

裴修先是怒, 後是驚,接着就指着唐煜的頭發大笑:“哈哈哈, 殿下怎麽搞成這副模樣了,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唐煜摸了摸裹着頭發的頭巾, 臉上有點挂不住了:“笑什麽,你不是說最不耐煩和尚道士之流嗎,今個怎麽孤身一人跑到慈恩寺裏來了,還穿的灰頭灰腦的。”裴修今日穿的很是素淡,一身月白素面葛布的夾袍,腰間連塊玉佩都沒有,不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倒像是寒門小戶的讀書人。

裴修走到唐煜身邊坐下,一邊擇着打滾的時候弄到頭發上的枯枝敗葉,一邊斜眼瞟着唐煜:“我是為殿下而來啊。”

“胡說,你想見我的話找人帶個信就成,為何要跑來寺裏?”

裴修正色道:“有人差遣我給殿下送東西,我跟她約在寺裏見面。”

“誰啊?”

裴修酸溜溜地說:“是我那孟家表姐,之前同殿下提到過的。”

“孟家,定國公長女?不可能!”唐煜斬釘截鐵地說,他已經把态度表露得那麽明白了,孟淑和不是個死纏爛打的人,怎麽會巴巴地托裴修帶東西。

裴修臉色有點不好看了:“這能有假,我騙你做什麽。”

唐煜愈發摸不着頭腦了:“我和定國公長女不熟啊,算了,你把具體情形給我說說。”

裴修遲疑片刻,終究從孟淑和問他能否送東西入慈恩寺講起,說到兩人約了今日在佛塔下相會。

聽了好友的話,唐煜摸着下颌,心裏有了個模糊的想法:“我覺得你把你表姐的意思理解岔了,聽上去像是別人要托她辦事,然後她才找了你”

“不是表姐,那是誰要托我送東西給殿下?”裴修半信半疑地說。

唐煜目光如電,似要看穿裴修的所有心事:“先不說這個,甭管送東西的是誰,你都沒必要親自過來,為什麽要和你表姐約在寺裏見面啊?”

裴修火燒屁股似的從地上跳起來,帶起一地的枯葉:“啊,表姐在等我呢,我先走一步。”說完,他如一陣風般撞開院門。

姜德善傻眼了:“裴公子這是怎麽了?”

唐煜一揚頭:“你跟着他出去看看。”

…………

“失信之人,可恥。”孟淑和嘴裏嘟囔着,從發髻上拔下一朵大如碗口,清香撲鼻的明黃色山茶花,将花瓣撕得七零八落的。

“好好的,拿花出什麽氣啊。”薛琅心疼地說。

孟淑和恨恨地道:“還不是因為那個言而無信的小子。他說怕人多認不出來我,囑咐我在頭上簪一朵黃色的山茶花。我戴了花過來,他倒跑不見了。”

“說不定是你表弟家裏有急事,來不及告訴我們呢。”薛琅勸道。

二人已走到觀音殿附近,薛琅忽地停住腳步,扯着孟淑和就往邊上躲:“糟了,我那好舅母來了。”眼瞧着衛夫人帶着家人浩浩蕩蕩地殺過來,她們又走在中庭,附近沒什麽東西能擋一擋,二人只能匆忙躲進觀音殿中。

才邁過門檻,她們就險些與人撞了個正着。

“長沒長眼睛,怎麽走路呢。”一個膀大腰圓的嬷嬷叉着腰吆喝道。

“對不住,對不住。”薛琅連忙道歉。

“不礙事,”穿着寶藍松竹紋直裰的青年男子止住了仆婦的責問,他的目光與薛琅的對上,停頓了一下方說,“走吧,我聽到母親的聲音了。”

青年男子一去,薛琅沒走兩步臉就白了:“壞了,遇到熟人了。”

“我們不是躲開衛夫人了嗎。”孟淑和亦是吓了一跳。

薛琅苦笑道:“就是方才那人,你道他是誰?他是我那位衛家舅母的獨子,說起來是我的表哥。怪不得衛舅母着急忙慌地往我們這邊趕,原來是為了找他。若是他把遇到我們的事情一說……”

“不至于吧,我看他像是沒認出來你。”

薛琅亦有幾分不确定:“不好說,我倆長這麽大統共沒見過幾面,他沒準不記得我的長相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她們在殿門口探頭探腦,想看看衛夫人帶着兒子走沒走遠。

“等等。”孟淑和突然拉着薛琅閃到一邊。

“怎麽,你也看見熟人了?”

“不是熟人,是正主。”

從唐煜的院子裏出來後,裴修哀聲嘆氣地抖着衣服上沾到的塵土:“五皇子真夠狠的,我今個穿的可是淺色的袍子。”他仔仔細細地整理了一遍儀容,反複确認身上的落葉全抖幹淨後才往與孟淑和約定的地方趕,連姜德善在後面盯梢都沒發覺。

這麽一耽擱,他便和薛孟二人走岔了。找了半日都沒瞧見孟淑和的人影,裴修垂頭喪氣地往回走,忽有人大力拍了他肩膀一下。

裴修正要跳腳,定睛一看卻是笑吟吟的孟淑和,氣勢頓時弱了下去:“表姐,抱歉我遇到點事耽誤了。”

見他沒失約,孟淑和的火氣早沒影了:“沒事沒事,我也來晚了,麻煩裴表弟把這信轉交給五皇子吧。”

“信?”裴修心裏咯噔一下。

薛琅雙手持信遞給裴修,面上頗有幾分羞赧:“煩勞裴公子了。”

裴修這才注意到孟淑和身邊還跟着位姑娘,驚疑不定地說:“表姐,這位是?”

薛琅不好意思地側過臉去,孟淑和忙上前擋住她:“你把東西送到就成,算我欠你一個人情。”

………………

回了唐煜幽居的小院,裴修把信交給唐煜,嘴角上揚,笑嘻嘻地說:“不出殿下所料,确是有人托我表姐轉交,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給殿下遞的情書啊?”

裴修忙着與孟薛二人話別的時候,姜德善先走一步,回來将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告給唐煜。因此唐煜不用拆信看裏面的內容就知道是誰送的,嘴上卻說:“我又沒看信,如何知道呢?送完了東西,你該走了吧,小心被人發現。”

裴修恨得牙根癢癢:“都說媳婦娶過門,媒人扔過牆。殿下這還沒娶到媳婦呢,就要踹了我這媒人,還有沒有天理了。”

“瞎說什麽。”唐煜面帶愁容,随手将信藏到懷裏。

裴修以為唐煜是擔心他搶信,不由得憤憤道:“殿下別逼急了我,那姑娘今天是跟着表姐來的,她的長相我可記住了,多打聽打聽總能知道。”

姜德善很是機靈地打斷了他:“裴公子,您忙活了大半天了,喝杯茶潤潤喉吧。這是初秋的白菊摘下來做的花茶,最是清心降火。”

裴修喝了口茶,繼續威脅道:“殿下真不說嗎?”

“唉,此事說來話長,且聽我慢慢講起——”唐煜微微眯起眼睛,話鋒一轉,“你是不是心慕于定國公長女?”

“噗。”

裴修一口茶噴了半張桌子。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