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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禮尚往來

自家冰雪聰明的姑娘, 而今竟像是換了一個人,收了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蹦出來的混賬東西的信就開始傻樂,這讓乳娘如何不憂心。

“姑娘, 你聽清楚我說的話了嗎。”乳娘急得直跺腳, 恨不得抓着薛琅的肩膀使勁搖晃, 看能不能把她給晃清醒了。

薛琅回過神來:“煩勞媽媽再等等,我得給他寫封回信。”說完,她急匆匆地奔向屋子裏的花梨木書案。

乳娘擋在薛琅身前:“我的好姑娘, 你的筆墨如何能流落到外男手裏頭。別怪我說話難聽, 姑娘你沒經過什麽事情, 不了解這裏頭的厲害。若是對面那位算計你……男子狠下心來,老天爺都害怕!”

薛琅心說,可我的筆墨早就流出去了啊, 多一封少一封也不算什麽,不過她清楚乳娘是為了她好, 忙安撫對方說:“是我糊塗了,我都聽乳娘的。”反正還有裴家公子能代為傳遞。

乳娘詫異地望着薛琅,自己看顧長大的孩子自己清楚。姑娘的脾氣同老爺一樣固執, 認真起來九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那種,平常絕對沒有這樣好說話。她心中犯着嘀咕, 試探說:“我不是非要攔着姑娘, 但姑娘要給人送東西的話,千萬不能是親筆寫的書信這種能辨認出姑娘身份的物件。”

薛琅的眼睛快速眨了兩下:“媽媽說的是,我再想想。”

…………

外面是風扯棉絮, 點着火盆的屋裏卻是溫暖如春。臨窗的圈椅上鋪着厚厚的油綠椅袱,唐煜窩在上面有一下沒一下地打瞌睡。

經過延淨師徒的精心調理,每逢雨雪天,唐煜的左肩雖還會隐隐作痛,但較之前已舒緩許多。此時此刻,他膝蓋上鋪着件厚厚的狐裘鬥篷,懷裏揣着個手爐,內裏焚着的梅花香餅的清幽香氣萦繞全身,

銀絲炭熾烈而緩慢地燃燒,間或有幾點子火星蹿到蓋着的黃銅網罩上,唐煜打了兩個哈欠,雙眼漸漸合攏,頭往左側一歪,眼看着就要昏睡過去,未被狐裘覆蓋的上半身突然感到一股寒意,凍的他一哆嗦,人徹底清醒了。

唐煜睜眼一看,原是他的貼身太監姜德善推門而入。姜德善抖了抖手裏握着的油紙傘,撣掉上頭沾着的雪花,将其扔到門外廊檐之下。就這麽一轉身的工夫,夾雜着雪花的西北風趁機侵襲進溫暖宜人的內室。

“快關門,好冷。”唐煜縮了縮脖子,把蓋着膝蓋的狐裘往上提了提。

姜德善趕忙把門關上:“抱歉擾到殿下了。”他從冷地裏回來,被屋內的熱氣一激,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唐煜的目光落到姜德善凍得通紅的雙手上:“去火盆上烤烤火吧,大冷的天,別凍出風寒來。”

“奴婢沒事的。”姜德善放下一個用白棉線捆着的棕色紙包,雙手合攏,往手心裏呼着哈氣,“出宮前我從宮門值守的侍衛那裏讨了兩碗姜湯喝,除了手腳有點涼,身上是暖和的。”

唐煜幽幽地嘆了口氣,姜德善從小就服侍他,在宮裏早就不用做粗使的活計了。如今跟着他這個沒出息的主子到了慈恩寺受罪,竟是不論粗活細活,裏裏外外都得忙活,混得連個粗使太監也不如。

終究是自己連累了身邊的人啊,上輩子他在青州藩地惶惶不可終日,被迫出家避禍,那時陪着他一起吃素的,亦是姜德善。罷了,等出宮建府後,一切能随我心意的時候再補償他吧。

“父皇的萬壽節如何了?”唐煜取過火箸,揭開手爐的蓋子,往裏頭添了一塊獸形香炭。

萬壽節可是個大日子。本來慶元帝被老婆兒子說動,要召倒黴催的五兒子回宮賀壽,奈何天公不作美,昨日午後就開始下雪,竟下了一天一夜。何皇後念着次子的舊傷,覺得回宮的道路雪深難行,兒子怕是要受一場煎熬,今日清晨特意派了人來傳口谕,囑咐唐煜不必入宮。

唐煜接到口谕後安心地留在慈恩寺裏。他能賴着不動彈,姜德善卻是得回去的,一是得代唐煜向帝後謝恩,二是得盯着點先一步送入宮中的壽禮,以防出什麽差錯。

“……陛下沒讓我進去,按照您的吩咐,我在紫宸殿外面替您磕過頭了。皇後娘娘囑咐說讓您在廟裏誠心禮佛,自省其身。太子殿下說……”姜德善絮叨了一陣宮中貴人的說辭,舉起先前放下的棕色紙包說,“您猜猜看這裏頭是什麽?”

“你在街上買的?”唐煜随口猜着,宮裏做事講究個體面,今日又是萬壽節,若是宮中之物,包裹紙上至少得帶點“群仙祝壽”、“松鶴長春”之類的喜慶圖案。

姜德善沒答話,麻利地将紙包拆開,蜜糖特有的甜蜜香氣在室內溢散開來。

“金絲蜜棗?”唐煜撿起一顆色澤金紅,如珊瑚珠般動人的果子扔進嘴裏,嚼了兩口便發現不同,“不對……裏面嵌着片梅子肉?酸中帶甜,倒比尋常的蜜棗味道好,吃多了也不顯膩。”

“出宮後,奴才順路去了趟東大街。”

唐煜恍然大悟:“你去針線鋪子了,她乳娘說些什麽沒有?”

“說是沒讓帶口信,”姜德善邀功道,“我留了個心眼多問了幾句,薛姑娘的乳娘禁不住磨,告訴我說果子是先夫人陪嫁的莊子裏産的,她家姑娘閑了常做些小食……”

“原來是親手做的。”唐煜又撿起一個蜜棗放入口中,百般滋味萦繞在心頭。本來他以為能收到封回信,沒想到卻被人塞了包吃的。

不過薛琅送的蜜餞還是挺合他心意的。唐煜從小就喜歡蜜餞糕餅之類的甜食,上輩子怕被外人嘲笑說口味像是婦人家,無有大丈夫氣概,因此一直拘着自己不肯多吃。這一世唐煜給自己定下的人生宗旨是及時行樂,絕不委屈自己,飲食上也放開了,想吃什麽就吃什麽。

唐煜和薛琅隔三岔五就要書信往來一次,裴修再大膽也找不到那麽多機會與孟淑和相會,多數時候二人全靠薛琅的乳娘搭橋牽線。

每次信中,唐煜或是附上一首詩詞,或是随意聊聊寺中趣事,薛琅的回贈多為親手制作的小食。姜德善最後一次送信前,慈恩寺藏經閣附近的紅梅花開正盛,唐煜挑了幾朵形狀周正的紅萼梅花放在信封中,此次薛琅給予的回禮是一小瓷罐秘制的蜜漬梅花。

蜜漬梅花挂了個梅花的名頭,其實是在蜂蜜和雪水中浸漬而成的白梅肉,只是在制作的過程中借了些新開梅花的香氣,再雕成五瓣梅花的形狀而已,材料簡單,但耗工夫。

姜德善笑嘻嘻地說:“此物不僅應景,而且是下酒的好物,可惜眼前唯有清茶一杯,用不用我給殿下重新沏一壺?”

“別光動嘴皮子,還不快去。”唐煜笑罵道,一邊悠哉地拿起裴修加急送來的《天山風雲錄》下冊,準備就着話本吃點心。

一個美好的午後似乎即将開始,然而随着話本一頁頁翻開,唐煜的眉頭越皺越緊,連點心都顧不上吃。讀完最後一頁的所有文字,他呆呆的坐着椅子上,嘴唇微微顫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滿臉的失魂落魄,半天緩不過來勁兒。

一刻鐘後,唐煜拍案而起,雙目圓睜,瘋狂咆哮道:“氣煞我也,氣煞我也!”這個天殺的醉泉,居然寫了這麽個狗屁不通的結局,莫非他跟寫《塵園舊夢》的黃粱是親戚不成?

…………

再說薛琅這裏,她将頭幾封唐煜送來的書信當着乳娘的面毀屍滅跡後,之後收到的再不忍心毀去,卻又擔心被房中繼母安插的人發現。反複考量之下,薛琅将書信收入貼身的荷包藏着,除了洗浴,等閑不離身。

這日就寝前,她把丫環婆子都打發下去,從荷包裏取出唐煜最新送來的書信,想要再讀一遍。信封裏除了一頁信紙,還夾帶了三朵風幹的梅花。信紙上是寥寥幾句行書,筆法灑脫,如天邊流雲。

“寺中紅梅正盛,色若施脂,嬌豔可愛,擎之以饋佳人。”

如頭次讀信時那般,薛琅臉若火燒,掀開罩在銅鏡上的袱布一看,雙頰果然爬上兩縷飛霞,羞得她慌忙吹滅梳妝臺上的燈燭,唯恐被人瞧見。

躲在海棠紅的床帳底下,薛琅雙手抱膝,靜靜地想着心事。五皇子的意思昭然若揭,薛琅又是喜又是愁,喜的是兩情相悅,五皇子待她情深意重,根據皇後和十公主透出的口風,正妃之位非她莫屬。愁的是五皇子身份尊貴,将來身邊少不了媵妾。

而以薛琅的脾氣,着實不知該如何與所謂的姐妹們相處,父親身邊并無妾室,弄得她連個參考的範例都沒有。況且參照親王的品級,五皇子能納兩個側妃。側妃是貴妾,與她曾經見過的那些為主母打簾子捶腿的姨娘之流不盡相同。

若是他不是皇子之尊該有多好啊,薛琅癡癡地想,轉頭又覺得羞愧,這門婚事八字還沒有一撇,她就操心起對方的後宅來。

“這樣下去,我都不像是我自己了。”薛琅于夜色中喃喃自語。幼時看戲,不解其中真意,覺得咿咿呀呀令人厭煩,如今才知曉戲文裏唱的演的種種情态非是閑人的杜撰。情之一字,從古至今,困住了無數癡男怨女,多少名士豪傑都不能解,何況是她?

薛琅畢竟年輕,為了唐煜成日茶不思飯不想,到底是被有心人看在眼中。

某一日,薛琅乳娘家開的針線鋪子裏。乳娘手裏拿着姜德善下午送來的新一封書信,高聲質問兒子說:“你是幹什麽吃的,白長了這麽高的個子,連個嘴上沒毛的小孩都跟不住!”

她兒子叫屈道:“我的親娘嘞,那小子鬼精鬼精的,專挑人多的地方走,還經常繞道,兒子就兩只眼睛,實在盯不住他啊。”

“沒用的東西!”乳娘啐了他一口,心裏犯起愁來,勾着姑娘學壞的臭小子究竟是哪一家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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