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書中傳奇
唐煜最近的日子過得卻不怎麽舒坦。
話本《天山風雲錄》的下冊令唐煜幾欲吐血, 作者醉泉不知是得了失心瘋還是老婆跟人跑了所以受刺激了,寫出個分外喪心病狂的結局。
一開始的部分尚屬正常, 主角蘇陵臨陣突破,一舉擊潰生死仇敵,奪得天山派掌門之位, 娶了青梅竹馬的小師妹為妻,之後為天下豪傑推舉為武林盟主, 又幫魔教妖女做了三件事情, 得其洗心革面來投, 納之為妾。蘇陵有嬌妻美妾相伴左右, 正是志得意滿之際, 忽有一日魔教妖女暗下黑手, 廢掉他大半的武功, 并告知蘇陵其實她有磨鏡之癖,真正心儀之人為他的小師妹, 現任天山派掌門夫人,之所以嫁與蘇陵, 一是為了近水樓臺先得月,二是離間主角夫婦。如今小師妹為其所惑,助其殺夫以求雙宿雙飛。蘇陵使出渾身解數方逃離兩位毒婦之手, 投奔名劍山莊的好友劍神, 将自身遭遇一五一十告知對方,本欲重振旗鼓以報仇雪恨,誰知到了山莊的第二夜就被人下了藥, 渾身綿軟無力,恍惚間聽得劍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可知我心慕于你……”。
情節在此戛然而止。
讀完話本下冊,唐煜氣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大罵醉泉的十八輩祖宗。他窩了一肚子火,很想找人傾訴傾訴,第一人選自然是好友裴修,誰知姜德善去請裴修來慈恩寺說話,對方竟是百般推脫,今日說課業忙,明日說脾胃不舒服。唐煜很快回過味來了,裴修這小子別是心虛躲着自己呢。怪不得對這令人發指的結局,裴修差人送書過來的時候連一句提示都沒有,合着是自己先被坑了,所以也要坑別人。
唐煜心裏把裴修罵了個狗血噴頭,枉費本王為你操了那麽多心,你小子竟如此不地道。別人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你是要拉着所有人下地獄,有種你一輩子別見我。
裴修不肯來,唐煜沒個說話的人,只能抓到誰就向誰唠叨。恰好這日雪霁天晴,圓真前來探望唐煜,二人圍着火盆烤火。黃銅火盆上架着一層外面烤肉用的鐵絲網,上面擺着的卻不是腌漬過的牛羊肉,而是切成薄片的芋頭,底下的炭火裏還埋着栗子。栗子烤的火候到了,表面就生出裂口,在火堆裏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還一個勁兒往外頭蹦。圓真用撥弄炭火的火箸艱難地夾着栗子放到邊上放涼,唐煜則忙着給芋頭片翻面。
芋頭細膩綿軟,栗子滋味香甜,二人吃得停不下來嘴。有美食打底,唐煜肚子裏憋着的火消下去不少。火氣一小,唐煜就開始講究起面子來了,畢竟他與圓真相交日短,就算是要抱怨,也不好意思向圓真暴露自己對一本市井之人喜愛的話本如此癡迷。
唐煜避過書裏的粗俗過露之處不講,将話本情節簡明扼要地告知圓真,面上一派風淡雲輕:“這位醉泉先生不知是怎麽想的,下半冊中書中諸人結局在前面全無征兆。攤上較真的人,讀了他寫的東西怕是兩三夜都睡不安穩。”語氣甚是随意,完全聽不出他本人曾為了這本書拍桌子瞪眼睛。
圓真停下夾芋頭片的動作:“呃,或許寫書的施主是想表明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唐煜取了個還冒着熱氣的栗子在兩手間來回倒騰:“此話怎講?”
圓真不假思索地說:“書中的蘇陵縱使俠肝義膽,義薄雲天,但在夫妻之事上終究是負了師妹,另娶他人有違當日誓言。女子好妒,且江湖兒女,快意恩仇,師妹心懷怨恨,報複蘇陵亦是常情。至于好友,說不定是同樣心慕于蘇陵的夫人,因此為其出頭。”
聽完圓真的一番推論,唐煜愣了愣,接着低頭專注地剝着手裏的栗子,含糊不清地說:“蘇陵對魔教妖女是納,不是娶,何談違背誓言?”
認真說來,得出這麽個荒謬的結論也不怪圓真,是唐煜顧忌着他出家人的身份,沒臉把其中龍陽磨鏡那點子事說出來,只說最後妻妾好友全背叛了主角。圓真所知信息不全,推論當然合理不了。
圓真沒與唐煜多做糾纏:“那多半是寫此書的施主境遇不順,為親近之人所害,所以心有所感,寫于書中。”
“言之有理,他自己境遇不順,就寫成書來報複世人,”唐煜面上挂起幸災樂禍的笑容,“指不定就是他妻子跟情郎私奔了,他氣不過,就發洩在書中角色上,啧啧,真是個可憐蟲啊。”
圓真但笑不語。
唐煜在心裏編造完三十六種醉泉之妻棄他而去的方式,心中頓時舒坦許多。怒火一退,他也有精力琢磨點別的事情了。
“我說,圓真大師,你從什麽時候起對妻妾之道了解得這麽透徹了?”唐煜一邊往火盆裏添新一波栗子,一邊打趣說。唐煜回想起圓真方才的言談舉止,終于察覺出不對勁的地方,他講話本的時候好像沒說蘇陵和師妹之間有什麽勞什子誓言吧,為何圓真一下子就聯想到夫妻相處去了?
“瞞不過殿下,小僧确實有感而發。”唐煜之敏銳讓圓真微感訝異,但也沒忸怩什麽,痛快地承認了。
“真有故事,說來聽聽。”唐煜精神一振,都顧不上往鐵絲網上放芋頭片了。
“是這樣的,前日有位施主非要見我一面……”據圓真所說,有一位商人前兩天冒着風雪到了慈恩寺,捐了大筆的香油錢後指名道姓地要見圓真。圓真一頭霧水地被人帶去見這位財大氣粗的香客,在對方自報家門後也沒認出來是誰。
“胡施主拿出來的木雕的殘片已經碎得不成樣子,我辨了半日才認出來。”圓真嘆息道。據他所說,他早幾年木雕手藝沒到家,練習的時候常參照往來寺中的香客的模樣雕刻,彼時他年紀尚小,盯着女客看幾眼亦不算失禮。有一日一位年青婦人發現了,還專門委托圓真雕了一個自己模樣的小像。”
“這是不慎毀去,找你重新刻一個?”
圓真搖了搖頭:“那位夫人不久前故去了,胡施主說她生前極愛這小像,拜托我将殘片複原,或者重新刻一個。可胡施主拿來的殘片不全,尤其是面部五官部分缺了幾塊,過的時間又太久,我實在回想不出來女施主的樣子,就婉拒了胡施主。”
唐煜聽糊塗了:“這木雕跟妻妾有何關系啊?”
圓真吞吞吐吐地說:“我說自己無能為力之後,胡施主很受打擊,在禪房裏痛哭不止,後來見我吓到了,特意向我解釋了一番緣故……”
原來這位胡姓商人與夫人之間曾有一番海誓山盟,彼時男子承諾再無二心,可惜時日一長,漸生倦怠,他又常出去應酬,到底納了兩房小妾在家裏。從此夫妻失和,內宅中烏煙瘴氣,妻子成日不是找夫君的麻煩,就是找小妾們的麻煩,直至郁郁而終才消停。發妻故去後,男子念起她往日的好,內心痛苦萬分,甚至還遣散了所有的妾室。那個木雕便是他倆先前争吵中毀去的。男子為了睹物思人,特地趕往慈恩寺來尋圓真,結果被告知舊物難以複原,恰如舊情不在,整個人就崩了。
可供嘲諷的地方實在太多,唐煜一時竟不知從哪說起,最後反而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咳,你倆素昧平生,你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為何肯把如此私密的事情告知于你?”唐煜換位思考下,若是他遇到類似之事,怕是寧肯打落牙齒和血吞也絕不肯在外人面前失态至此。
圓真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阿彌陀佛,或許話在心裏埋的時間久了,對着親近之人說不出來,只能對陌生人說。”
“你說的對,是我着相了。”唐煜挑了挑眉毛,終究是沒忍住一聲嗤笑,“如果這人沒說假話,那他倆不愧是兩口子,做事一個比一個沒道理。女子妒心太重,連兩房妾室都容不下,愣是把自個給氣死了。男子更是拎不清的,既然知道正妻是個氣性大的,要不就別納妾,要不就別太把正妻放在心上,自個快活就行了。他倒好,沒搞清楚自個想要什麽就去做,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兩人落到這個下場,也算自作自受。”圓真關于商人後宅妻妾之争的描述勾起了唐煜某些舊日之思,弄得他說話較往日刻薄了許多。
“衆生皆苦。”圓真眉眼低垂。唐煜掃了一眼,便知圓真對自己的話不甚贊同,但沒必要為一樁小事争論不休,索性避過不提。二人繼續擁着火爐閑談,不知怎地又說回了《天山風雲錄》
“故事雖不好,但裏頭的詩詞有幾首很不錯。曠達舒朗,不落窠臼。”唐煜随口念了兩句書裏的詞句。
見圓真眼睛一亮,唐煜不由笑了:“你感興趣?我借你看看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咕了三天,我有罪,我忏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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