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月上柳梢
“這位醉泉, 确有幾分偏才。下冊寫得不通,上冊倒是頂好的, 你要是想看裏頭的詩詞,我就把上冊借你吧。”唐煜道。
要不說唐煜為何能與裴修交好呢,他曾有一個剎那動了拉圓真下水共沉淪的念頭,可想到延淨對自己的恩情就放棄了,人家辛辛苦苦替你療傷,總不好欺負人家徒弟, 引的他一個出家人看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唐煜珍藏的話本全部收納于端敬宮的書房中,眼下這本《天山風雲錄》的上冊還是裴修特意送的, 起初唐煜感激好友體貼, 如今想來, 裴修指不定是擔心他忘了話本前面的劇情,從而不能完整體會作者的滿腔惡意……
不說唐煜對裴修恨得牙根癢癢, 一旁的圓真頗有些意動,但終究以近日事務繁多為由推拒了唐煜的好意。
唐煜詫異道:“我看你成日腳不沾地的,最近忙什麽呢?”
圓真老老實實地說:“快到年底了, 寺裏要清點一年中的所有賬冊, 諸多師伯師叔忙着籌備臘八節當日的法會以及施粥相關事宜,苦智師叔祖年事已高, 身邊人手不足, 方丈就叫我去苦智師叔祖他老人家那裏幫忙。”苦智是慈恩寺中的監寺僧,執掌寺裏財政大權,往來財物皆得從他手裏過一遭。
唐煜不以為然地說:“原是為了這個, 怕什麽,我又不會催着你還書,你帶回去慢慢看,就當算賬累了解悶的玩意。”說完,他起身取過話本上冊,硬塞入圓真手裏。
圓真終究是個愛書之人,象征性地推拒兩下就将唐煜的饋贈收進袖中,嘴角帶着笑意地向唐煜告辭。
他一去,姜德善就開始收拾鐵絲網火箸等物,結果從圓真方才坐着的蒲團底下翻出來一本藍皮冊子。
唐煜眼尖:“找到什麽了?”
“好像是圓真小師父落下的。”姜德善将書冊遞給唐煜。
唐煜接過後大致翻了翻,道:“是賬冊。”他稍微想想就明白了,這賬冊想來是圓真準備帶回到僧寮繼續盤點的,然而兩人談話的時候一個沒留神,賬冊就從袖子裏滑出來了。
“我去給圓真小師父送過去吧。”
“不急,我先看兩眼。”唐煜身為皇子之尊,按說記賬的事情兩輩子都輪不着他做。但上輩子在戶部觀政時,他為了不被積年老吏所欺,在看賬一事上下過苦功,突然有一本賬冊在前,自然有些技癢。
唐煜大致翻了翻,便知此本賬冊專記寺內金銀佛像器皿等物的進出紀錄,譬如某年某月某日,需造金身佛像一尊,所用金銀幾何,珠玉翠飾幾何,給工匠結算銀錢幾何等。仔細看上兩頁,唐煜甚是心驚,早知寺廟豪富,何曾想到豪富至此。再想起他前世封王參政時,戶部隔三差五就要叫窮,何皇後幾次三番裁減宮中用度。大周至尊之家尚不寬裕,慈恩寺作為皇家佛寺卻出手如此闊綽,未免有些可笑吧。
姜德善收拾完東西,再回頭看自家主子,發現唐煜手捧着已經合上的賬冊發愣,如一尊泥塑的佛像,半天不帶動彈的,便說:“殿下,您是看完了嗎?那我去還給圓真小師父?”
唐煜從沉思中驚醒,第一反應是拒絕:“我再看看。”
姜德善應了,擡腳往外走,預備着去取晚飯,卻又被唐煜喚住了:“罷了,你拿着賬冊去找圓真吧,他估計急着用呢,我就不看了。”
姜德善被唐煜的舉動搞糊塗了,但他見唐煜面露不愉之色,明智地沒有多嘴。
姜德善去後,唐煜輕呼一口氣,随後自嘲一笑。我一個閑散親王,關心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朝廷再怎麽捉襟見肘,總少不了我那份親王的俸祿。
卻說圓真那頭,他正滿世界翻找丢失的賬冊,大冷天急得額頭冒汗,忽見姜德善送回,不由大喜,之後就悶頭核算起來。
窗外弦月高懸,一支燒到半截的蠟燭是屋內唯一的光亮來源,點點燭淚落于鐵制燭臺上,借着一小團昏黃的燭光,圓真伏身于書案,謄寫着今日簿記。寫完最後一筆,他直起身子,按了按酸疼不已的脖頸,伸了個懶腰。
與他同居一室的圓覺縮在棉被裏打了個哈欠:“師弟,時辰不早了,滅了燈燭睡吧。”
“師兄先歇息吧,我看完這本賬冊再睡,要不明日苦智師叔祖定會說我的。”
“苦智師叔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那麽多賬冊,哪是幾天內就能看完的。”圓覺嘀咕了一句,也沒多勸,翻個身睡下了。
一炷香後,呼嚕聲起。圓真卻沒再看賬本,确認師兄睡熟後,他從袖子裏摸出來一本書冊,上面寫着《天山風雲錄》五字。
圓真輕手輕腳地翻開書頁,聚精會神地讀了起來。他對話本情節沒什麽興趣,随意掃上兩眼就跳過,遇到詩詞才一字一句地默念,這麽囫囵吞棗地看下去,不一會兒的工夫就讀完了小半本。
夜色已深,圓真想到明早還有早課,決定今晚就讀到這裏,他揉了揉近幾日添了許多紅血絲的雙目,一口氣吹滅了蠟燭。
小小一間僧寮為黑暗所籠罩,惱人的鼾聲回蕩于其中。圓真輕手輕腳地爬到自己的床鋪上,把棉被拉到下巴底下,心裏猶自思索方才讀的詩詞中的典故。
五皇子所言不虛,醉泉先生于詩詞一道造詣頗深,常有妙詞警句,但——為何我總覺的有幾句特別耳熟。而且話本裏關于金光寺的那段描寫,怎麽看怎麽像是慈恩寺……
不會那麽巧吧?!
夜色之中,圓真雙眼睜着,面上睡意飛了大半,嘴裏無聲地誦念着一個人名。
…………
唐煜在寺中悠閑度日,宮中朝廷上卻是大事小事不斷。這日太子唐烽在體元殿內的書房內面對着一整面泥金屏風上繪着的大周輿圖靜坐,臉上烏雲密布。
“北疆,劼利可汗。”他喃喃自語道。
書房外,太子妃莊嫣扶着宮女采桑的手,止住了想要通傳的太監:“若是太子問起,就說我去給母後請安了。”
“是。”兩名守門的太監齊聲應道。
年關将近,何皇後一時興起,想辦個小宴與子女團聚下。莊嫣作為唯一的兒媳婦,當仁不讓地接過安排宴席的擔子。
“兒臣想着左右晚上人數不多,弄成每人一個食案未免空曠了些,不如就用那海棠式花好月圓的大團圓桌。十二月天寒地凍的,禦膳房裏做的熱菜縱使再精美,從鍋裏盛出後再放到捧盒裏送過來,一趟折騰下來,味道至少比剛出鍋時遜色三分。兒臣就叫人準備了幾個不同湯底的暖鍋,再将天上地下所有能涮着吃的菜品備齊了,到時随涮随吃。冷菜點心什麽的就讓禦膳房按着母後的口味預備。宮中教坊新排了幾支曲子,傳了他們預備着伺候……”
何皇後嘴角含笑,不住地點頭,拉着兒媳婦做到自己身邊:“你的安排很好,又熱鬧又親香,還不奢靡。”
“當不得母後誇獎。”莊嫣側身坐着,身子只沾了個榻邊。
何皇後又關心起她的身子來:“前兩日聽說你傳太醫了,可是哪裏不舒服嗎?”
“讓母後擔心了。兒臣沒什麽大事,只是出門的時候吹了點冷風,有些喘咳,禦醫說養上兩日就好了,連藥都不用吃。”莊嫣回應道,左手卻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平坦的小腹。
從何皇後那裏回來,莊嫣又到了唐烽的書房外,發現他還在對着輿圖面壁思過,命人通傳後鼓起勇氣走進去。
“有事嗎?”
“晚上母後宮裏的小宴,臣妾是否要帶錢承徽和黃良媛過去呢。”莊嫣低眉斂目地說,面上神色要多恭順有多恭順。
唐烽仍在思索草原局勢,也懶得糾纏莊嫣為何來自己書房了:“不用,她們是什麽身份,你我過去就行了。”
莊嫣心中一喜。許是老天憐惜,她還在為錢承徽生了庶長子傷心呢,沒過多久自己就被診出來了身孕。太子這些日子亦對她溫柔許多,去妾室房裏的日子也少了。可惜她這一胎月份尚淺,脈息還不準,所以她準備等滿了三月再告知衆人。
她卻不知唐烽此時全身心投在北疆之事上,哪個妻妾都不想搭理。
晚間莊嫣抖擻起精神,操持起皇後一系的團圓宴,贏得滿堂贊許,她嘴角的笑意愈發真切。
兒女散去,何皇後對趙嬷嬷嘆息說:“哎,也不知煜兒那裏如何了。大節下的,別人是阖家團圓,他在廟裏頭孤零零一個人,要多冷清有多冷清。”
趙嬷嬷安慰了何皇後兩句:“您看要不再勸勸陛下,讓五殿下回來住兩天?”
何皇後沉吟片刻道:“只能如此了,指望着煜兒他哥,煜兒明年都未必能從慈恩寺裏回來呢。”
…………
正月裏,唐煜被召回宮裏小住幾日。
在慈恩寺的時候,唐煜思念着皇宮的繁華,等回了宮,反倒懷念起慈恩寺的自在來。宮裏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着他,一舉一動皆要留神,慈恩寺裏無人拘束,全由着他心意施行。
何皇後本來想留着次子過上元節的,但唐煜還是趕在正月十五前帶着姜德善回了慈恩寺。原因無他,唐煜從年前就算計着怎麽在上元節這日溜出去玩樂了,豈能願意被拘在宮中。
唐煜換上一身素面衣袍,假扮成普通士子,帶着黃侍衛和姜德善兩人溜出慈恩寺。
唐煜之前忽悠黃侍衛說自己從安陽長公主府借了護衛,黃侍衛出來後才發現唯有他和姜德善二人跟着五皇子。
黃侍衛淚流滿面,他此刻深深體會到去年安陽長公主府管家面對五皇子時的絕望。一路上黃侍衛都心驚膽戰的,動不動就勸唐煜掉頭。
“公子,咱們趕緊回去吧,再晚的話就要被人發現了。”
“我再猜兩個燈謎就走。”唐煜不緊不慢地回應着黃侍衛,沿街挂着的這一長溜花燈屬于同一家出售節慶之物的商鋪,每盞都粘着若幹張紙條,上面寫有燈謎,或打一物,或是一句詩詞俗語,算是雅俗共賞。店家吆喝說猜夠一定數量的燈謎就能白得一盞彩燈。
黃侍衛打量了幾眼,覺得這家店的東西只是尋常,萬分不解五皇子為何在此處流連忘返,怎麽勸都不肯挪窩。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事,唐煜笑道:“我看方才那盞白紗燈很不錯,做工雖一般,但上面繪制的美人圖極為精妙。等我換到了那盞燈我們就走。”
待唐煜猜對足夠數量的燈謎,去找店家換花燈的時候,卻發現被人捷足先登了。這位競争對手是位年輕的姑娘,她被丫環婆子們簇擁着,一身紅衣,身形曼妙,背對三人而站。
唐煜的嘴角勾起,等了半日總算來了。
假扮小厮跟在唐煜身邊的黃侍衛不知就裏,上前與店家理論:“我家公子在你這裏買了多少東西了?沒說讓你把這盞燈搭上做添頭,把它留下來不過分吧?結果你倒好,直接給了別人。”
店家左右為難,礙于唐煜确實是今晚的大主顧,只能向紅衣姑娘連連作揖:“姑娘,要不您換一盞,這盞五色珠子流蘇燈您看如何?”
姑娘沒答話,轉身對着主仆三人微微一笑,黃侍衛倒吸一口冷氣,姜德善如鋸嘴葫蘆般站在唐煜身後
來人五官之精致且不必說,兩根白玉簪绾起她的一頭烏發,初此之外別無裝飾,顯得分外的嬌俏。身穿水紅襖,其上爬有傲骨寒梅,花瓣顏色如同暈染過的朱砂,深淺不一,層層疊疊,深處殷紅如血,淡處嬌豔可人。移步間露出底下的桃紅撒花羅裙,再外頭則披着一件半舊的玫瑰紅緞面銀鼠裏的對襟褂子。
一身或深或淺的紅,不僅在滿街的素色華裳中極為出衆,而且襯得她肌膚瑩白如玉,雙眼清如秋水。
此景此景,如昨日重現。
紅衣女郎,即與唐煜書信往來數月之久的薛琅笑了笑,嘴角綻放出一對熟悉的梨渦:“店家你這裏的花燈是個個精致,我哪盞都愛。恕我不知這盞燈是公子事先看中的,請見諒。”說完,她将白紗燈推向唐煜。
唐煜輕笑道:“既然是姑娘先挑的它,我卻不便奪人所愛,再說,除了姑娘,也無人配得上此燈了。”
這話聽起來近乎于調戲,丫環嬷嬷們警惕地護在薛琅身前。
薛琅向唐煜福上一福,眼裏閃過狡黠的光亮,“多謝公子,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接過紗燈,薛琅翩然離去。白紗燈上工筆繪就美人的曼妙身姿似與主人的身形重疊。
不遠處,小衛氏跟嫂子衛夫人抱怨說:“你瞧她,一轉眼的工夫就不見了。”
衛夫人勉強笑了笑,衛亨泰跟在母親身側靜默不語。
小衛氏又去找她夫君薛沣抱怨:“大姑娘怎麽還不回來,讓長輩們等她一人不好吧。”
薛沣是難得的表情冷硬:“大節下的,孩子們松快些亦無妨,丫鬟婆子們都跟着呢。你也太操心了。走吧。”
小衛氏氣結,心說你這個當爹的都不擔心女兒出事,我還操心什麽。
上元這夜,慈恩寺山門附近照例有官府工匠趕制的鳌山,供洛京百姓玩賞。花色各異的彩燈在夜空之下熠熠生輝,層層堆疊,組成龍首龜身的大鳌形狀,足有六七丈高,猛地、一看真如一座小山,照亮了半個夜空。有機靈的雜耍藝人趁機在在鳌山周圍玩着戲法,賺得盆滿缽滿。
“我跟着殿下算是飽了眼福了。”姜德善感嘆道,縱使身份有別,姜德善其實與唐煜一樣是在宮中長大的。這鳌山肯定不如內廷所設的精巧華麗,只是宮中萬事皆有定例,講究個忙而不亂,繁而不雜,哪有市井之中的生動熱鬧。且在宮中之時,姜德善忙着服侍唐煜,哪有心思細細看燈。
如今的姜德善化身為初次出門的小孩子,兩個眼睛都不知該看哪才好。黃侍衛似是已經自暴自棄了,開始向他介紹起眼前鳌山的妙處來,引來陣陣驚呼。
鳌山附近人壓人,人擠人,三人面前是一片烏壓壓的人頭。好在鳌山夠高,站得遠些也能看得清,唐煜欣賞了一陣便倦了。他沒急着走,靜靜等了一會兒方拉着姜德善道:“好了好了,又不是再看不到了,出來這麽久,再不回去的話圓真能急死了。”
黃侍衛長呼一口氣,這位爺總算逛夠了。
“我都聽殿下的。”這次換成姜德善戀戀不舍了,他一步三回頭,後來簡直是被黃侍衛拖着走。
脫離了人流,歡聲笑語漸漸遠去。鳌山說是設在慈恩寺山門附近,但為了不擾到這佛祖清淨地,實際是設在離慈恩寺最近的街上的,離寺院仍有一段距離。上元節這日寺院并無舉辦什麽活動,因此山門附近很是清淨,間或有結伴的行人笑着鬧着往鳌山的方向走,手裏提着各色花燈。
走着走着,眼看就要到山門前,唐煜忽地停住腳步,黃侍衛沒反應過來,險些撞到他的後背。
黃侍衛摸了摸鼻尖,正要開口詢問,待看見前方的情景後立刻閉了嘴。
慈恩寺建寺之初特意從洛水引了一條支流出來,河水在寺門前蜿蜒而過,兜了一個圈子後折向赭黃色的寺牆,流入慈恩寺中形成一汪湖泊,即是蓮花池。河上架着一座石拱橋,原本取名為“衆生”,借用的是佛祖普度衆生之意,後來不知怎地以訛傳訛,老百姓都管它叫三生橋。
三生橋上定三生。
橋上站着一位佳人,一身嬌豔動人的紅,手裏提着一盞細紗糊的美人絹燈,如同夜色中含苞待放的芍藥花。
黃侍衛對天翻了個白眼,這兩位若說沒提前約好,我就把頭割下來給他們下酒。
唐煜快走幾步,姜德善和黃侍衛眼觀鼻鼻觀口,腳底步子放慢,落後于唐煜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
薛琅依舊裝成不認識唐煜的模樣,迎着唐煜慢吞吞地走着。
兩人最終在石拱橋中央相遇了。
一輪銀盤挂在橋邊柳樹梢頭,唐煜在即将與薛琅擦肩而過的瞬間停住腳步,薛琅低頭不語,胸腔內聲若擂鼓,腮邊兩團滾燙。
擡頭望向皎皎明月,唐煜沒頭沒腦地說:“德善,明年十五我們還出來觀燈如何?”
姜德善為難地看着橋上的兩人,這是讓我回答還是不回答呢。
薛琅低低笑了一聲,悶頭往前走,去與跟着她的家人彙合——服侍的人先前全被她打發到橋底下了。
“走吧,”唐煜用極輕的聲音說,大踏步地往慈恩寺山門走。姜、黃二人見事情了結,連忙小跑着跟上。
更遠的地方,與兒子一道跟在薛琅後面的乳娘面露驚容,暗自叫苦。她本來想着上元佳節,自家姑娘是個膽大的,十有**要與情郎相會。誰曾想到這位情郎在洛京連個宅子都沒有,竟是住在廟裏頭的,這家裏該有多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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