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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曲終人散

俗話說的好, 知子莫若母。衛夫人心有所感,出了薛府大門就給自家車夫下了死命令,命其以最快的速度趕回衛府, 威脅他說若是慢了一分就要把他全家趕到莊子上。

刀都架在脖子上了,車夫自是不敢怠慢, 使出吃奶的勁兒向駕車的良馬身上揮鞭子,一路堪稱風馳電掣。衛夫人在馬車裏頭被甩得東倒西歪, 好不容易下了馬車, 她是釵歪鬓松, 仿佛剛與潑婦揪着頭發惡戰一場。

可憐衛夫人這麽緊趕慢趕,仍是沒截住兒子, 才邁進家門就收到獨子奉上的臨別贈禮。

凝視着書信封皮上剛勁挺拔的筆跡,衛夫人手抖如篩糠,幾次想拆開信都沒成功, 有侍女想代勞, 被她呵斥着揮退。

好不容易撕開封皮,衛夫人取出內裏的信紙,恐懼又期待地讀了起來。

“兒一畸零之人,再留家中,只能帶累旁人……父母恩義,唯有來世再報……母親心意, 兒心知肚明,自認有負聖賢之言,恕不能奉行……”

落款是不孝子亨泰敬上。

“我的兒啊。”衛夫人慘叫一聲, 直愣愣地向後栽倒。

“夫人,夫人!趕緊去傳郎中!”

信紙飄零在地,其上言語道盡身為人子的無奈與不舍,如戲臺散場時鼓瑟奏出的尾音,令人不忍聆聽。

…………

衛亨泰遞交薛琅的信就是另一套路數了。此番算計繼女不成,小衛氏得連夜收拾首尾,完全不知與娘家嫂子的謀劃已經白紙黑字地落于紙上,自家完全是在做無用功。

“豈有此理!”薛沣鐵青着臉說,将手中書信揉成團扔到地上。他素來性情溫和,生平頭一次惱火成這樣。

薛琅蹲下身撿起信紙,沉聲道:“還請父親差人往衛家跑一趟,而今尚不能确定此信是衛家表兄所寫。”

“你說的很是,總得查清楚了,不能冤枉了好人。”薛沣摁壓着眉心,喘着粗氣說,心裏升起一絲僥幸之心。小衛氏畢竟是他多年的枕邊人,薛沣不敢相信妻子會惡毒至此。

可是薛沣的探查并不順利。患有癫狂之症的長子離家出走不是件光彩的事情,衛府起初還想偷着尋人,指望在外人發覺前将此事圓過去。因此面對妹夫薛沣的質問,衛家夫妻倆先是聲稱衛亨泰舊疾複發,不便見人,後來幹脆躲在府中裝死。

無奈天不遂人願,衛家大把的人手撒出去卻連衛亨泰的毫毛都沒見着一根。人一多口便雜,搜尋的下人反倒将大公子走失的消息傳出去。事已至此,衛家只得向親朋好友求助,隔日,衛家長公子走失的消息就傳遍洛京城。衛亨泰早年犯病期間鬧出來幾樁事情也被人拿出來添油加醋地傳述,愣是将他說成一個發病時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原本不知道的人也全知道了,街頭巷尾常有閑漢聚在一塊讨論。

“可惜了,聽說他不犯病的時候人安安靜靜的,犯起病來連親娘都認不出。這下可好,愣是把自己給整丢了。”

“嘿,命是老天爺給的,有什麽辦法,至少他還享受過幾年富貴日子,比好些人強了。”

“說不相幹的人作甚,今日醉仙樓裏的說書先生要開講《天山風雲錄》,遲了就聽不上了……”

眼見大公子僅存的那點名聲也毀了,衛府上下為愁雲慘霧所籠罩。然而衛老爺心中卻沒面上表露出來的那般悲傷。他雖心疼命途多舛的長子,但膝下不是僅有衛亨泰一個兒子,難受一陣就放下了,甚至生出一種擺脫了件麻煩事的釋然。嫡長子不在,他日後便可專心培養次子,

衛夫人就不行了,萬般謀劃終成泡影,将來得在庶子手底下讨生活,她受不住打擊,病倒在床,心裏既愧且怨。許多人在遇到挫折時相比于埋怨自己更傾向于怪罪他人,衛夫人即是如此。她不禁想,如果當初她不聽小姑子的撺掇,是不是兒子就不會與她生分,眼下還好生生地待在家中?

因此當薛沣再度差人問詢的時候,衛夫人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把小姑子賣了個底掉,不僅承認她們姑嫂想讓薛琅和衛亨泰來個生米煮成熟飯,還添了許多話進去,譬如說小衛氏是如何跟她抱怨先頭去了的元配徐氏的,說徐氏給自己連提鞋都不配。

薛沣一下子炸了

還是三慶堂,下人們全被遠遠地遣走,正廳只餘當家的五位主子,

拄着沉香木壽星拐杖的薛老夫人端坐于鋪着柳綠錦褥的榻上,背對一幅出自名家手筆的《蓬萊仙山樓閣圖》,臉色卻難看得跟地獄裏的夜叉似的,仿佛有人剛告訴她說薛家祖墳被人給刨了。薛沣的兄嫂坐在側邊的楠木交椅上,像是鋸嘴葫蘆般一言不發,臉色亦好看不到哪去。薛沣夫妻倆在堂中一跪一站。衛氏跪在地上哭,薛沣則在妻子邊上咆哮。

揮舞着皺巴巴的信紙慷慨激昂地吼了一大通,薛沣說得口幹舌燥,灌了兩口放溫的茶水就開始做總結陳詞:“總而言之,我要休妻。”

坐着的三人眉頭皆是一跳。

小衛氏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抱住薛沣的靴子:“求夫君看在我生了琳兒和琏兒的份上,繞了妾身此遭吧。”

薛沣額頭青筋暴起,踹了她一腳:“毒婦!”

他的長兄薛淇咳嗽了兩聲說:“二弟,為兄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不能休了弟媳。”

薛沣反問道:“她光七出就犯了妒忌、口舌兩條,三不去她一條不沾,為何休不得?”

薛淇苦口婆心地勸說弟弟:“衛家可是母親的娘家,我們的舅家,你得為母親想想。再說,這只是衛家表侄的一面之詞,他如今人都不知道在哪呢!”

小衛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伯說的是,誰不知道我娘家侄兒腦子有病,他的話如何能聽,那信全是他胡亂臆想出來的。再說了,就算我犯了失心瘋要坑害大姑娘,也犯不着在老宅動手啊,祖宅可是大嫂在管家。”

見火燒到她頭上,薛大夫人是有苦說不出,都過去了這麽些日子二弟才發難,弟妹就算當日動了什麽手腳也不好查了,況且祖宅中出了亂子,她這位宗婦怎麽也得分擔點罪名。于是她含糊地說:“二弟,你消消氣,侄女這不是沒事嗎,都是一家人,不如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薛沣冷笑道:“衛玉屏,你也不用指望大哥大嫂為你說好話。你說你娘家侄子腦子有病,你娘家嫂子可腦子沒病吧!她全跟我說了!”

小衛氏繼續推脫,說衛夫人是丢了兒子所以胡亂攀咬;薛淇夫婦繼續勸;薛沣繼續大罵;四個人平日裏都是斯文人,此次對話愣是折騰出了四十個人的效果。

喧鬧之中,忽地聽得一聲暴喝。

“都給我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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