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逃過一劫
四人齊齊住嘴, 轉身望向上首的薛老夫人。
薛老夫人拄着拐杖, 顫巍巍地從木榻上站起, 步向廳堂中央的次子夫婦:“好了, 不要吵了。”
母親都站起來了,薛淇夫婦自是不敢繼續坐着。薛淇走到弟弟旁邊垂首侍立, 薛大夫人則上前挽住薛老夫人的胳膊。
沉香木壽星拐杖敲擊在地面上,亦叩擊在小衛氏心中。一時間, 她心亂如麻,按說謀事前她最大的依仗即是薛老夫人這位嫡親姑母, 可是事發之後,小衛氏發現自己竟撐不過對方審視的目光。
“母親,真不是我做的啊。”提前準備好的解釋在舌尖打轉, 小衛氏憋了許久卻只吐出這麽一句話, 猶豫片刻, 她膝行幾步拽住婆婆的裙角, 嚎啕大哭起來。
薛沣叫嚷着:“母親, 您別包庇她了,您還記得琅兒小時候那次……”
薛淇着急地打斷他:“二弟,此事真假難辨,你怎能為此休了弟妹?傳出去的話, 咱家的名聲就別想要了, 想我薛氏延綿百年……”
“都說了不要吵。”薛老夫人怒喝道,擡起手隔開争執的兄弟倆,“來人啊。”
半天沒動靜, 薛老夫人臉色一沉,甩開扶着她胳膊和拽住她裙子的妯娌倆,走到門口又叫了一遍。
片刻後,一對綠衣侍女邁着小碎步跑進來,戰戰兢兢道:“老太太。”她倆的眼神不由自主地往跪在地上的小衛氏身上飄。
見有下人瞧見自己的窘态,小衛氏難堪極了,用秋香柿蒂紋長襖寬大的袖子遮住挂滿淚痕的臉,恨不得地上能有條縫鑽進去。
薛老夫人頗具威嚴地一指地上:“将你們二夫人扶到後頭去。”
“母親!”小衛氏倉皇地伸出手,又在薛老夫人警告的目光中敗退,任由丫環一人扶住一邊胳膊架她出去。
小衛氏一去,薛老夫人直截了當地說:“不必再争了,這次的事情确實是玉屏做的,沒人冤枉她。亨泰他娘派人告訴了我那日幫着她們辦事的下人的長相和名諱,她亂編的話可編不出這個——你管的好家。”後半句是沖着薛大夫人說的。
薛大夫人委屈地咬住嘴唇,薛沣則是樂得咧開一口白牙,然而他也就高興了一瞬,就聽薛老夫人接着說:“但——老二,你不能休妻。”
薛沣差點沒跳起來:“母親,您不能再護着那毒婦了,此次若非她娘家侄子良心發現及時收手,琅兒就毀了!她是母親的侄女,我女兒就不是母親的孫女了嗎?!”
沉香木拐杖再度重重地敲擊了一下地面。
“我就是要護着孫女才攔着你休妻。眼看着琅丫頭好事将近,可旨意未下,婚事就做不得準。你在這個關頭休了教養她多年的母親,外頭不會說你是護着女兒,只會說此等品行敗壞的婦人教養出來的姑娘同樣好不到哪去!這才真的是毀了琅丫頭的前程呢!到時候別說皇子妃之位,琅丫頭嫁不嫁得出去都難說!”
薛沣被說得張口結舌,氣勢弱下去不少。
薛老夫人趁熱打鐵說:“這段日子就委屈琅丫頭陪着老婆子我吧,一是祖宅離宮裏近點,減去她的奔波之苦,二是我和你大嫂能順便指點她管家的事,都是快嫁人的大姑娘了,這些東西也該學起來。至于玉屏,你先帶她回去,把她關屋子裏念佛吧,消一消她犯下的罪業,對外就說她得了病,不便見外人。娘再給你幾個得力的人看着她,準保不會出岔子。”
聽上去處處在為薛琅考慮,但薛沣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熬到最後只得憋屈地答應了。
随後薛琅就接到了她要搬家的消息。薛沣是親自過來告訴她對小衛氏的處置結果的。與女兒見面後,薛沣心中不免升騰起幾分愧意,雖說這麽處置是為了女兒好,但結果卻是女兒要搬出來住,而罪魁禍首反倒好生生地待在家裏。
薛琅平靜地送走父親,甚至還能支撐着安慰他幾句。但是在拾掇心愛的盆景時,她手一抖,剪掉了一大片葉子。
侍女畫樓清楚薛琅的心事,為她打抱不平道:“衛氏做的事明顯是沖着毀姑娘一輩子去的,老太太多精明的一個人,我不信看不明白,卻就這麽把給她輕輕放過了。別說姑娘心裏不好受,我做奴婢的都接受不了。甭說別的,至少得讓夫人去家廟反省一段時日吧。說是在家修行,誰知道過些日子是不是就讓她出來走動了呢?”
薛琅放下手中的銀剪刀,沒接她的話:“可有衛家表哥的消息?”
“我的好姑娘呀,都什麽時候了你還關心這個!”
薛琅道:“他本來可以裝糊塗,任由長輩折騰然後坐享其成,卻選擇把實情告訴我,這份恩情我得記。如今他離了親人,萬一在外頭發病身邊卻沒有人看着,下場怕是不會好。還是得趕緊找到他,越晚越糟糕。”
“咱家和衛家都派人出去找了,總有一日會找到的。不過夫人的事情難道就這麽算了嗎?”
薛琅輕嘆一聲:“不就這麽算了還能如何呢,難道父親能休了她嗎?別說名聲不好聽,弟弟妹妹年紀尚小,需要親生母親教養,若是父親休了衛氏再娶一門妻室,你讓他們如何自處?衛氏只怕是考慮到這一點才敢對我下手,祖母亦是因此不敢輕易動她,何況我眼下好端端的,又不是真出了事,犯不着為此狠罰她。”
畫樓不甘心地說:“老夫人處事未免太不公了。此次含糊過去,姑娘豈不是還得繼續敬着她,這得多惡心人呀!”
“果真是癡兒,家事不是朝廷斷案,講究的是遠近親疏,而非公平。我是遠,他們母子三人是近。她做一日父親的妻子,我就得喚她一日的母親。”
“不過,”她話鋒一轉,重新提起剪刀咔哧咔哧剪了兩下,盆景中的花植頓時小了一圈,“也得看她有沒有福氣當得起我一句母親。”怎會不傷心,但傷心又有何用。日久天長,總有報複回去的機會。
…………
十五上元節。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貫穿洛京城南北的朱雀大街從白日起就是人流熙攘,及至天色漸暗,暮色降臨,街邊一盞盞花燈依次點亮,街上竟是又熱鬧了一倍,也不知道多出來的人是如何擠上街的。
若幹衣着光鮮的仆從簇擁着一對年輕男女行于人群中。男子面如冠玉,披着一身玄黑織金大氅。女子容貌嬌俏,海棠紅的鬥篷領口處圍着一圈雪白的絨毛,手裏舉着個葫蘆形的青碧琉璃瓶,內裏兩尾金紅色的魚兒在水中歡快地游動。
分明一對璧人。但走近些看去,男子臉上隐隐透出幾分沮喪,女子似乎在憋笑,五官都有點扭曲了。
薛琅清了下嗓子,晃晃手中的琉璃瓶道:“公子快看,這金魚游起來多漂亮啊,‘映光魚隐見,轉影騎縱橫’②,光看着就讓人心情好,多謝公子領着我去剛才的金魚攤。”
唐煜應和了兩聲,心裏猶自悲憤。初見時他見薛琅面帶郁色,恰好街邊有個釣金魚的攤子,他想逗姑娘開心就提議說去看看。
攤主是位黑瘦男子,守着個足能裝下一個成人的巨型水盆,裏面盛着許多僅有人手指頭大小的金魚。釣金魚的規矩是五文錢給一枚魚餌,一副釣竿,釣上來就歸自己。杆子上的魚鈎是特制的,看着容易,操作起來極難上手,時常是魚兒咬走了魚餌卻沒上鈎,客人往往甩下去三四竿才能釣上來一條。
作者有話要說:生查子·元夕
②上元紀吳中節物俳諧體三十二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