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天下會武(七)
澤蘭插着腰,嫣然笑道:“說罷, 你們這是在打算着什麽壞事?”
澤蘭問的莫問。然而莫問此刻卻恍如未聞, 只是垂着頭。清酒走上來,笑道:“江湖上關于我們的流言四起, 此次上來做這些僞裝, 實在也是無奈之舉, 澤蘭姑娘是怎麽一眼就認出來的?”
說到此處,澤蘭得意道:“我鼻子很靈的,木頭臉身上有一股特殊的藥味, 所以認出來了。”
清酒道:“原來如此。不知道澤蘭姑娘能不能替我們隐瞞此事,畢竟我們到天下會武湊個熱鬧,一些麻煩也是想能避則避。”
澤蘭猶豫一會兒, 問道:“可以告知我師姐麽, 上次一別,她時常挂念, 見到你們, 肯定會開心的。”
清酒不動聲色的看了眼莫問, 見她心不在焉,再看向澤蘭時, 笑道:“待得天下會武結束,我們再來拜訪如何, 只是此間實在是不便。”
“那也可以。”澤蘭心思純然,見清酒這樣說,倒也沒多懷疑, 一口答應了,辭別衆人就離開了。
一行人這才繼續往寧清園去,因着這麽一出,清酒也沒再繼續問那無月教和兩大山莊的糾葛。
名劍山莊修建在虎嘯山上,依山就勢,金碧輝煌,猶如皇家莊園,園林與自然山水渾然一體。衆人笑嘆:“名劍山莊到底是財大氣粗。”
寧清園位置偏遠,在山莊最北面,園子後邊是一片銀杏樹林,已是深秋,銀杏樹葉片片金黃,華麗奇美。寧清園雖偏,但清幽雅致,衆人倒也喜歡。
衆人安頓時,發現九個人,七間卧室。珠玑笑道:“哎呀,好像沒有小生的住處。莫不是那小厮記漏了,煙雨樓的住處還在別的地方?”
花蓮把玩着折扇,說道:“有什麽打緊,叫小魚兒和清酒住一間房就是了,虎婆娘只睡房梁的。”
魚兒聽得一愣,臉上發熱,想也未想道:“不要!”
花蓮說的無心,順口就出來了。魚兒心中想到其他的事,因而未來得及思索,出口便駁回,态度急切,倒是顯得有些排斥了。
清酒望着魚兒,眸光微動,屋中靜了片刻,清酒輕聲問道:“為什麽?”
花蓮一臉驚吓狀:“小魚兒一向最喜歡粘着清酒的,我道你是極歡喜與她一處的,怎麽了?如今長大了,喜好就變了麽?”說着又是滿面的失落遺憾,一如察覺閨女性情大變的老父親。
魚兒:“……”
魚兒擡頭一看到清酒的臉,臉上熱的又不敢直視衆人了,好在是臉上有面具的。她左手撚弄着右手上的佛珠,軟聲說道:“不是,我,我愛起夜,會擾着她的。”
清酒露出笑意,說道:“以前你倒是不擔心……”
魚兒:“……”
花蓮道:“小魚兒體格偏弱,蓮哥哥才叫你與別人一起住,倒也不是為難你。你若是擔心擾着清酒,也不必挂懷,這樣的事鬧不着她。行了,這事就這樣定了。”
魚兒:“我……”
一衆人先前看了卧室,每間房裏就一張卧榻,意味着同房就得睡在一張床榻上。魚兒實在無法等閑視之,還想拒絕,可又找不出什麽理由來,可惱的是心中隐約有着期待,便更加無從拒絕了。
待得最後,只得默然應了。
晚間,名劍山莊在宴客堂辦置了酒席,用好酒好菜款待來客,堂裏堂外,燈火輝煌,舞樂不息。
來客甚多,有近千人,客堂之中擺滿酒席仍舊坐不下,酒桌一直擺到庭院中來。魚兒幾人就坐在庭院之中角落裏的一桌,位置偏僻。
那名劍山莊的莊主出來說話,站在客堂前的階梯上,向着兩邊桌席上的群雄敬酒。
魚兒看向他,見他一身玄蟒長袍,下颚上留着些許胡須,面目俊朗,氣質沉穩,舉着酒杯,朗聲說話,确實有一莊之主的氣概。
燕悲離說的無非是些‘諸位英雄好漢能來,蓬荜生輝’的場面話,底下也有人應和。到說道天下會武尾期,請群雄品鑒封喉劍時,底下猶如沸鍋,反應熱烈。
“莊主當真得了封喉劍?”
“莊主一言九鼎,怎會說假。”
“莊主從何處尋得封喉劍的?封喉劍不是已消失了十幾年了?”
燕悲離從容一笑,說道:“酒肉不盡,各位盡情歡宴。”說罷,轉身入席了。
燕悲離雖離開,酒桌之間談論封喉劍的熱度不減。
宴席進行到一半時,已有賓客離席。那是坐在堂中的一桌人,服飾一致,雪白衣衫,藍色絲縧,一塵不染,大抵是不喜這酒席的熱鬧喧嘩,向燕悲離告辭後便走了出來。
那行人一共六人。後邊三人極為年輕,不過十六七歲上下,純摯清朗。前邊三人,一名長須蒼白,身材健壯的老者。一名二十來歲的清麗女子。一名坐在輪椅之中,溫雅的男子。
他們從堂中出來,走到庭院裏時。厭離豁然起身,凳子被撞得刺啦一聲。
這動靜在喧鬧的酒席之中并未引起他人的注意。厭離驚慌的盯着那行人,便要離席跟上去時,清酒抓住她的手腕。
厭離眉心深斂,神色痛苦,眼中慌亂不已:“清酒,那是我師兄。”
清酒沉默一陣,還是朝她搖了搖頭,說道:“我明白,但現在不是時候。”
無為宮中有四瑞,蒼龍魏冉,赤凰厭離,青麟江影,白澤墨成規。
這四人為江湖中人樂道,不僅因這四人天資無雙,各有所長,更是因為這四人鋤強扶弱,傲然于世,被視為無為宮中堅力量。世人都道這假以時日,四人便是下一個一葉道人。有這等人才,不僅是無為宮之福,更是武林之福。
而如今這四瑞之首的魏冉卻是身坐輪椅,難以步行……
清酒偏頭朝那客堂之中一揚,示意厭離去看。厭離看去,只見那客堂靠門一桌的主位上坐着的女人,風姿綽約,冷豔無倫,不是極樂城主霧雨是誰。
她星眸半掩,正斜睨着離開的魏冉一行人。
清酒嘆道:“再找機會罷,武林之中都知道你消失日久,現在衆目之下,你前去相認,算是怎麽回事呢?”
厭離知道清酒的意思。她在武林中消失,并不是什麽秘事,對她消失緣由的一些猜測,更是各樣的都有。這本來是無為宮私事,但若是她現在過去與魏冉相認,說不準引得霧雨過來,到時不知惹出何樣的鬧劇,讓群雄看這一場戲,讓無為宮難堪,也讓厭離難堪。
厭離握着拂塵的手抑制不住的輕顫,垂下眸子,深深吸了口氣:“是我,是我沖動了……”
她緩緩坐了下來,目光一直随着魏冉衆人,直到他們身影遠去,看不見了。
魚兒擔憂的看看厭離,又看看清酒。她覺得自從到這虎嘯山後,衆人都變得不一樣了,莫問是這樣,厭離也是這樣。她不禁心生一股莫名的憂慮和悵惘。來參加天下會武,真的好麽?
酒席散後,已是明月高懸,衆人回歸各處休息。厭離不知無為宮歇在何處,終究是沒找到機會見面。
魚兒和清酒回到房內安歇。魚兒面具已拿了下來,她久久站在榻前,心中說不出的複雜。她将佛珠在手腕上繞了幾繞,咬着緋唇,月光傾灑進來,映照的她一雙眸子波光潋滟。
清酒關門回來,解着外套和長劍,問魚兒道:“怎麽還站着?”
魚兒聽到身後窸窣脫衣的響動,心跳變快。她在心口按了按,惱恨這動靜平靜不下去。
清酒将外衣挂在床邊,問道:“外邊還是裏邊?”
魚兒茫然道:“嗯?”
魚兒雙目迷濛,像是在想別的事,一臉迷茫軟糯的模樣。清酒眸光輕柔起來,軟聲道:“你睡在外邊,還是睡裏邊。”
魚兒覺得清酒的話音化作了蛛絲,散做千縷萬縷,融進自己的骨血,纏住自己心扉。她身子不由得一顫,臉起薄紅,好在是月色清淡,叫人瞧不出異樣來。
床榻裏側是靠牆的,魚兒脫了鞋,迅速爬到裏側去,說道:“我睡裏邊。”
魚兒面對着牆,睜着一雙眼睛空望着。她感到身後床榻輕微的一陷,錦被掀起了一角,帶動一股微風,那幽淡的味道,像桃花一樣的淡淡香味便飄散過來。
魚兒嗅得,覺得身心都軟了,瘋了一般想往後靠,想挨着她,雖說強忍住了,但四肢百骸不得安寧。
清酒躺在魚兒身側,語氣綿軟,帶着笑意:“你不寬衣的?”
“……”魚兒雙頰豔紅,雙目瑩潤,女子羞怯嬌嬈之美原是世間百豔之首,只是清酒不能得見。
清酒道:“你不習慣與人同卧?”
魚兒未答。靜寂的房中,只有清酒一人的聲音,溫柔的說:“明日,我去厭離房中好了……”
“不用的!”魚兒的聲音在靜夜之中顯得有些大,她雙手放在身前,合攏握住那串佛珠,咬了咬唇瓣,說道:“不要緊的,你就睡這裏罷……”
清酒沒有說話,魚兒感覺得到她翻轉了個身,對着自己。魚兒連呼吸都不自覺的摒住了,手腳發出冷汗,她很輕很輕的往牆邊挪去,直到整個人都貼着牆了,心跳的鼓動還是那樣的聒噪。
這個晚上,怕是睡不好了。
翌日天明,魚兒醒來,還是覺得有些困倦。清酒已經起了,見她醒了,出去拿過飯食放在桌上。
魚兒舒展了展僵硬的身體,往外一看,日頭正盛,一愣:“清酒,現在什麽時辰了?”
清酒道:“午時,天下會武已經比過幾場了。”
魚兒道:“你怎麽不叫我?”
清酒往椅子上一坐,撐着臉頰,笑望着魚兒,也不說話。魚兒視線往外移去,看那梧桐樹的枯葉在風中搖擺,回過頭來時,清酒還是看着她。魚兒臉上飛紅,觸及清酒雙目溫柔又促狹的笑意,急忙避開她的視線,她才緩緩說道:“花蓮他們也沒起,不急。”
魚兒:“……”
這人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