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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天下會武(十八)

魚兒有些拘謹,也許是因為獨自一人面對君臨, 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麽, 她就近選了張椅子坐下。

君臨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轉身到魚兒對面坐下了, 輕聲叫一旁那清婉的女子道:“如玉。”

君如玉點了點頭, 轉身出去了。

君臨道:“大前天就想請魚兒姑娘來坐坐, 但是任教主上臺擾亂了比武,希望沒有吓着魚兒姑娘……”君臨将聲音放的又輕又柔,生怕吓着她一樣。

魚兒搖了搖頭。君臨笑道:“這就好。後來解前輩又突然出現, 要與姑娘一敘師徒之情,所以一直拖到今天。”

說到此處,君如玉端茶進來, 先走到魚兒跟前遞茶過去。

魚兒懷抱着那栗子, 一直沒放下,現下騰不出手來, 頗覺尴尬。君如玉淡淡的笑了笑, 也不在意, 将茶盞放在了魚兒身旁的小幾上,又走到君臨跟前, 将另一盞遞給了他。

君臨端着茶,目光不住的望向魚兒, 瞧她的一些小動作,或是輕輕蹙眉,或是眸光掠動, 不經意間與她目光相對,見她凝眸之時,眼中的光芒,無不讓他生出一股熟悉之感,他眼中更見愛憐:“我知道解前輩多年前收過一名弟子,名為長思,一起隐居在小青山。”

魚兒道:“他是我師兄。”

君臨沉吟道:“那不知魚兒姑娘是何時拜解前輩為師的?”

魚兒略一思忖,想到這事說不說也無妨,但到底有些防備心,所以模糊答道:“前不久。”

君臨問道:“不知魚兒姑娘是哪裏人,可是雲夢澤人氏?”

魚兒看了一眼君臨。君臨握着茶盞,一手提着茶蓋,就這樣一直拿着,也未喝一口,他笑了笑:“我一直以為姑娘是解前輩撫養長大的,看來我這想法是冒犯了,不知令尊令堂可好?”

魚兒說道:“他們過世了。”

君臨一愣,半晌,啞聲道:“抱歉。”

過了片刻,魚兒淺笑了笑,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若是以前,想起這事她必然凄然迷惘,但是現在她能很平靜的面對這件事,因為她不再是孤苦一人。魚兒說道:“我以前住在雁翎山下,說起來,君二小姐還見過我。”

君姒雪一片茫然,問道:“我?”她還在腦海之中搜尋,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魚兒笑道:“在翻雲覆雨十三寨,君二小姐的牢門還是我給開的。”

君姒雪猛然憶起,驚的一聲大叫:“啊!原來是你!”

君如玉微帶責怪的叫了她一聲:“姒雪。”示意她客人在前,不要一驚一乍。

君姒雪渾不在意,瞪着一雙俊眼,對君臨和君如玉兩人說道:“三叔,大姐,這人就是我去年說的,那個囚牢裏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

去年翻雲覆雨十三寨覆滅,君姒雪得脫桎梏,半路上遇到匆匆趕來的君家人。

君家人這才知曉那寨子已經被端了,詳細問起,君姒雪自然将發生的一切都說了。其中便包括魚兒如何得了鑰匙,放了衆人。

當初衆人便對這小姑娘頗為贊賞敬佩,如今君臨見那人竟就是面前這人,更覺得驚喜,憐愛。

君姒雪琢磨道:“你變化太大了,所以我沒認出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長高了,腿也不瘸了,人也長好了些,不像以前那樣骨瘦如柴,還長标致了些。”

君姒雪是心直口快,也沒想着遮掩什麽,感受到了什麽便說出來什麽,沒想過這話會不會引起魚兒不好的回憶。

好在是魚兒對那些事并不在意,甚至回想起那個時候的自己,明明風吹就倒,卻也敢一人闖那山寨,急急慌慌的趕到看押清酒的房中,那人卻是将計就計,披着羊皮的獵人,自己這獵物口中的獵物卻想着去救獵人,就覺得好笑,怪不得清酒經常說自己有意思。

然而君臨聽君姒雪的口述,是聽一句,心揪緊一分,臉色差一分。他去看魚兒,在她身上卻找不到君姒雪說的那些曾經潦倒慘然的影子。

君姒雪道:“怪不得我那時候就覺得你莫名的熟悉,原來是因為……”

君如玉忽然叫道:“姒雪!”朝她使了使眼色。君姒雪一愣,連忙阻住了出口的話。

君如玉眼見君臨悲痛難掩,知道他無法再問什麽話,便代為問道:“魚兒姑娘,不知你姓什麽?”

魚兒一呆,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樣的問題,而自己也一時覺得茫然,自己姓什麽?

她娘親一直魚兒,魚兒的喚她,并沒有取過什麽大名,很久之前,娘親曾經告訴過爹爹的名字,還有娘親的名字,但是太久了,記憶模糊一片,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一臉茫然的擡起頭來,見君臨撐着椅子扶手,面色沉痛,并不正眼看她,又見君如玉兩人面色慇勤,十分關切。

來天下會武之後的事,現下細想起來,總是能摸到些什麽念頭,她心有所感,卻不敢去深入的想,現在君如玉問她,她不知為何想起這些事來。

心裏莫名的慌亂。

越不想去想,就越是忍不住去想,魚兒額上冒出冷汗來,她想要快速擺脫這深淵,驟然間憶起一事,便急急說道:“藺,我姓藺!”

君如玉皺了皺眉,說道:“藺?這姓——倒是不常見。”

魚兒長長出了口氣,看着懷裏布中包裹的栗子,問道:“君莊主,時候不早了,你若沒事的話,晚輩要走了。”

君臨寂然半晌,強打精神,溫聲道:“耽擱了你這麽多時候,如玉,去送送她。”

魚兒欠身告辭,在院門口留住君如玉,向她辭別後,匆匆走了。

君如玉回去後,君姒雪不解道:“為何不直接跟她明說了?”

君如玉道:“一個陌生人突然出現給你說那些,誰受得住呢?更何況她還是‘有父有母’的,慢慢來罷——聽你先前所言,她以前過的并不好?”

君臨站起了身,捂着自己心口,兩道眉毛緊擰着,問君姒雪道:“姒雪,你先前所說的,可是真的?”

君姒雪見這情狀,又有些躊躇了,含糊不清道:“那時在囚牢裏,我跟她沒關在一起,只隐約看了她幾眼,其實也不大清楚,三叔……”

然而這些話到底是不能安慰君臨,他踉跄幾步,跌跪在地,兩人連忙上前來扶,卻見他雙目通紅,凄然搖頭:“我讓她一人流落在外十六年,受盡苦楚,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月兒!”

君姒雪道:“三叔,這又怎麽能怪你,全是任輕狂那厮惹出來的。”

君如玉也安慰道:“三叔,往事不可谏,如今找到了她,一切就都還來得及。”

魚兒離開九霄山莊所居之處後,迳直回了寧清園。

空中一直下着毛毛細雨,泛起一陣冷霧,籠在身上,将魚兒的神思冷卻下來。

小路上的石子被雨水洗刷的光滑,反射着微弱的亮光。魚兒踏在石子路上,思緒就這樣一路放空,回到了寧清園。

剛看到園牆,就見園門裏先後走出來兩個人,定睛一看,是清酒和豪雲。

清酒給豪雲撐着傘,送他出來,兩人有說有笑,不一會兒,豪雲離去。

魚兒心裏一下子空落落的。

本來清酒出來送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魚兒卻覺得心裏有那沒頭沒腦的惆悵,她覺得好笑,輕笑出聲,笑完之後,又生出深深的無奈。

魚兒想要暫時避開,剛轉了身,便被清酒看到了,清酒喊道:“魚兒。”

魚兒還想裝作沒聽見,要走時,聽到輕微的咳嗽聲,這步子就邁不出去了。

魚兒回身看去,見清酒已經緩步走來。

雨霧朦胧,連帶着一身白衣的她也變得極不真實。

清酒道:“一會兒不見你,去哪裏了?”

清酒走近了。魚兒看到她面容蒼白,還帶着一股倦意,她将油紙傘往前一挪,遮住魚兒頭頂,說道:“也不知道打把傘,身上都濕了。”

清酒取出那方手帕來,給魚兒擦拭臉上的雨水,手帕上殘留着她的味道,她的溫暖,魚兒生出無限的眷戀,以至于清酒抽手而去時,她心中一空,不知道如何是好。

魚兒垂下眸子,不敢與她直視,害怕自己露出異樣來:“我在莊外看到有栗子樹,摘了些栗子回來。”

清酒目光落在魚兒懷裏抱着的東西上,問道:“你方才要往外走,是要到哪裏去?”

“我……”魚兒不大會說謊,特別是在面對清酒的時候,她道:“我看到你和豪雲在說話,怕過去打擾了你們。”

清酒笑了笑,說道:“傻魚兒。”

她牽住魚兒的手腕,說道:“好了,同我回去罷。”

魚兒仍由她牽着,由她帶回了房中。

清酒站在門邊收傘,對魚兒說道:“去換身衣衫。”

魚兒将那栗子放在桌上,拿了幹淨衣裳到屏風後邊,心底思緒萬千,有一個問題一直壓不下去。她換好衣裳出來時,清酒正背對着她在桌前剝弄栗子,她墨發之中的兩股雪白流蘇随着風擺動。

魚兒終究是忍不住将那個問題問出了口:“清酒。”

“嗯?”

“你會不會跟着豪雲離開?”然後不要我們了……

清酒擡起頭來,一臉茫然:“我為什麽要跟豪雲離開?”

魚兒抿了抿唇,忽而笑道:“師父跟豪雲的爹有些交情,說是要替他父親給他尋一門親事,讓他成家。師父向我打聽,清酒成沒成婚。”

清酒盯着魚兒看,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撐着臉頰,寂然半晌,笑道:“我這一輩子不會為了誰停留的,解前輩要失望了。再說了,我與豪雲是義兄妹,成婚這事,不着邊際。”

魚兒又是欣喜,又是心悶。清酒對豪雲并無愛意,可前面那一句‘不會為了誰停留’卻叫魚兒難以釋懷。

她有心事,聽到這句話,就覺得清酒是另有所指一般。

越是胡思亂想,越覺得是,一時竟有些萬念俱灰。

魚兒僵硬的笑了笑,問道:“為了我們也不行嗎?”我們指的自然是他們一行六人,說‘我’,魚兒尚且不敢。

清酒笑道:“嗯?魚兒不是說要跟我一起走麽?”

魚兒愣愣望着她。清酒笑道:“是怎麽說的來着?總有一天能追上我,要與我并肩前行,對不對?”

原來她記得,她都記得。

魚兒笑了出來,竟覺得眼眶有些濕,臉上也熱熱的,她将頭低下,不去看她,嘴角抑制不住的揚起,說道:“又不止是你,還有厭離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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