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天下會武(二十)
衆人見這出手之人相貌平平無奇,臉上毫無血色, 恹恹一股病态, 實難想像方才淩然一手出自這人。
看那燕翦羽倒地吐血的模樣便能知道這病怏怏的人內力有多深厚。
清酒起身,對着燕悲離虛行一禮, 淡淡道:“得罪了。”
齊天柱已邁步上臺, 俯身抱了魚兒在懷, 斜眼瞧見躺倒在地的燕翦羽正翻身欲要動作,他沉聲道:“你若再敢有動作,我便廢了你雙手。”
解千愁和雲惘然就魚兒拜師一事争得面紅耳赤, 所以不論是這燕翦羽暗地裏出手,還是清酒拂盞還擊,兩人都沒攔下來。
陡見這兩孩兒紛紛倒地吐血, 一時也來不及責怪, 欲要上前查看時,齊天柱已經抱着魚兒下臺了。
清酒斜睨着眸子瞥了一眼燕翦羽, 也不說什麽, 在衆目之下離場, 齊天柱抱着魚兒跟随在後,花蓮幾人也随着離開了。
珠玑雙手攏在袖中:“哎喲, 明明是不想引人注意,這才換裝易容, 怎麽一個比一個招人矚目。”這般笑着搖頭低語,也跟着去了。
一衆人大為驚異。這一行人什麽來頭,不僅打了燕翦羽, 還絲毫不給名劍山莊面子,既然與解千愁之徒相交,必然也是有名望之人,可除了那個狂妄嚣張的‘寧家公子’和煙雨樓的人稍有些名頭,其餘的确是一個不認得的。
一場比試過後,臺下無不交頭議論,一是這燕翦羽出手不道義,二是與這魚兒姑娘一行的人是什麽來路。
以至于無為宮和君家的人悄然離開了,也沒多少人發現。
那燕翦羽咬牙深恨,搖晃着起身,氣血翻湧,整個身子都沉重鈍痛,顯然受了不輕的內傷。雲惘然運氣助他順行氣血一番後,才稍有好轉。
下臺之時,燕悲離黑着一張臉:“修德練武,修德練武!修德在前,練武在後,無仁無義,功夫再高,不過是個屠夫!你往日便驕縱狂傲,自視甚高,我屢屢告誡,你都不以為意,原本想你還只是年少輕狂——”燕悲離阖目默然半晌,長嘆了一口氣,搖頭道:“你太讓我失望了,自己去靜室思過罷。”
燕翦羽無半點言語,拱手彎身行了一禮,轉身往靜室而去,旁人要來扶,也被他推開了,他一雙眸子望着前方,越發銳利暗沉。
清酒一行人到了無為宮的住處尋莫問。
無為宮的三名弟子見人受傷,連忙騰出了一間房來。齊天柱抱着魚兒放在了床上。
莫問為魏冉的傷病忙的頭昏腦脹,趕過來匆匆給魚兒把過脈後,說道:“只是輕微的內傷罷了,她自己調息一會兒也就無礙了。”留下一瓶順氣補血的丹藥就離開了。
花蓮幾人都悄然出去,合上了門,讓魚兒能好生歇息。
清酒還留在房中,坐在榻邊,要助魚兒調息時,魚兒擔心她身體還虛弱着,雙手抵住她的胳膊,輕輕往外一推,說道:“不用,我自己調息就好了。”
清酒倒也沒有強求,起身坐到桌前,免得擾着她。
魚兒服了丹藥後,輕阖雙目調息。
清酒倚着手臂,撐着臉頰,凝視着魚兒的面容,瞧她眉眼靈秀,瞧她肌膚白皙,瞧她紅唇柔軟,無一處不是惹人憐愛。
清酒靜靜看着,半晌,淡淡的露出一聲笑來,随之,又是一聲輕嘆。
魚兒收功後,頓感氣血通暢,已好了許多,一睜眼便見清酒看着自己,不免有些窘迫,閃躲着目光。
清酒道:“感覺怎麽樣了?”
魚兒道:“又不是什麽重傷,你們太緊張了。”她現在好歹有功夫在身,這樣的內傷與以往比,甚至都不算什麽。
清酒道:“我們的寶玉,可不想給石瓦給碰壞了,自然是要緊張的。”
魚兒心底一動,一擡頭看見清酒眉眼微彎裹着促狹的笑意,抿了抿嘴,心道:“你又這樣。”
此時屋外傳來争執聲,兩人不由得齊朝外一望。魚兒正要起身,清酒已經走了過來,食指點在她額心,微一用力,魚兒順着她的力道躺倒在床上。
清酒拉過棉被來給她蓋上,說道:“你躺着。”說罷,自己轉身開門出去了。
庭院裏來了一行人,領頭的是雲惘然。解千愁正擋在院牆門口不讓他進來。
雲惘然道:“老匹夫,你讓開!”
雲惘然往左,解千愁便往左挪,雲惘然往右,他便也往右。
雲惘然一手指着他,氣道:“你——”他狠狠的一擺手,向外站了會兒,似在平複心情,待雙手背着,傾過身子來時,說道:“我是來看她的,不跟你渾鬧,你老是攔着我做什麽。”
解千愁側對着他,懶懶的擡起眼皮,在雲惘然的注視下說道:“不給看。”
“你!我!”雲惘然胡子直抖,一掀解千愁胳膊:“我跟你渾說什麽說!真是!”
解千愁和雲惘然還在那裏糾纏。清酒一開門來,花蓮幾人圍過來,問道:“魚兒怎麽樣?”
清酒還不待說話,一側目看見君臨幾人也在,上前問道:“幾位這是?”
這君二小姐記起魚兒後,也順帶記起齊天柱。他上臺抱走魚兒時,她瞧着他高壯的身形,一眼就認出了,将這事告知君臨後。君臨聯想起江湖上風頭正盛的七星君,便猜到是這幾人了。
君臨見魚兒私下待清酒不同,與她甚是親厚,又因這幾人一路由北至南的作為,心中敬佩,這态度便是和顏悅色,很是可親,他說道:“我來看看那姑娘傷勢,不知她……”
清酒打量了君臨三人一眼,頓了片刻,笑說:“沒什麽大事,她已經休息了,勞君莊主挂心了。”
君臨聞言松下一口氣,笑道:“沒事便好。”
清酒又朗聲道:“雲老前輩,你也聽到了,她已經歇下了,倘若你名劍山莊還知道自己待客不周,有失道義,便不要打攪她了,回去罷。”
雲惘然一噎,方要說話,這話就被清酒堵死了,再多糾纏,好像就更是自己的不是了,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我……”
躊躇幾番,雲惘然低嘆道:“這,這——罷了!也是我們的不是。”
待雲惘然要走,解千愁又攔住不讓走,說道:“就這麽走了?”
雲惘然額角一跳,說道:“看又不讓我看,走也不讓我走?”
解千愁捋着胡子,重哼一聲,緩緩道:“我寶貝徒兒傷了,還是雙方罷手之後,被那小子背後暗算,怎麽?不給點表示,當我解千愁的徒兒好欺負?”
雲惘然搖頭嘆息:“這一次确實是那混帳沒個道義。如此,她醒了以後,我将那混賬東西提來當面向她賠罪,憑她處置,若有什麽需求,也盡管向名劍山莊提就是了,就說是我雲惘然說的。”
解千愁這才略展笑顏:“這才像句話。”
這才讓了路。雲惘然帶着侍從轉身離去,君臨自覺不便多打攪,也随着離開了。
這日,厭離和莫問歇在無為宮的住處,魚兒傷勢雖不嚴重,也被留在了這裏,由莫問照看。
清酒幾個回到了寧清園,黃昏将臨,暮色昏昏,寒風又起。
解千愁坐在院子裏,見清酒走過時,向她招手道:“丫頭,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清酒笑着走來,說道:“前輩要找我讨酒的話是沒有了,酒葫蘆都已經給豪大哥了。”
解千愁哼笑兩聲,說道:“你這麽聰明的性兒,還能不知道我找你說什麽?不要在這裏給我裝瘋賣傻。”
清酒問道:“前輩想說什麽?”
解千愁也不跟她打啞謎,直說道:“你發現了罷,魚兒的身世?”
清酒不言。解千愁知道她是默認了,長嘆一口氣,說道:“我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眼熟,始終想不起來,來了名劍山莊,才突然醒悟,原來是像月兒那丫頭。”
清酒淡淡的問道:“前輩想說什麽?”還是這樣一句話。
解千愁道:“你急什麽,坐下來,我跟你慢慢說。”
清酒不坐,依舊倚着那株枯矮的樹,風吹打枯葉,發出落雨之聲,極好的遮掩了兩人的聲音。
解千愁嘆道:“你這鬼靈精的丫頭,真是一點都不可親可愛,魚兒遇上了你,也不曉得是她的福還是她的劫。”
解千愁見清酒要走,連忙叫道:“好了!好了!我說正事!說正事,你回來!”
“唉!也是上一輩孽緣,燕悲離雖然已經是名劍山莊的莊主,但那人是個牛脾氣,且耿直過頭,兼之燕思過和燕翦羽是他義子,非是他親身血脈……”
清酒略有些詫異,微微挑眉,問道:“那兩人不是燕悲離親子?”說來,也确實沒見過這莊主夫人……
解千愁點頭,說道:“當初燕悲離不得已才接下山莊,他這種性子,一旦知道雲家還有魚兒這點血脈,必然要将山莊還與魚兒。”
清酒道:“前輩是說燕悲離想讓魚兒繼承名劍山莊?”
解千愁愁道:“今日你也看見了,雲惘然對魚兒的态度,這老家夥輕易不出來的。是八九不離十了。”
清酒笑道:“這有什麽不好的,她平白得了這麽大一助力,日後行走江湖,誰敢欺她。”
解千愁抖抖胡子,說道:“你是真看不懂,還是跟我裝傻?古往今來,為了追名逐利,以至于血肉相殘的事可少?近在眼前的就有那九霄山莊內亂!”
“你看看今日比試上那小子,哼!妒性大,功利心強,又驕又躁,到時候倘若燕悲離沒處理好,燕思過這孩兒品行倒還好,不會說什麽,就怕燕翦羽這小子又起什麽惡心,所謂‘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又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我這是給你提個醒,你心思剔透,聰明的緊,能了敵機先,要有個防備,倘若這名劍山莊真出了個逆子,為了名利地位要手足相殘,我那徒兒日日跟着你,你得護好她。”
“喂!壞丫頭!老頭子跟你說了這麽多,你在聽沒在聽!”
清酒輕輕的笑道:“在聽!在聽!晚輩記住了,一定不負前輩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