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天下會武(二十五)
原來莫問回了無為宮住處後便給魏冉行針開xue。厭離和江影兩人都極為關切,因而守在房中。這師叔劍漠北又被燕悲離給請去雅室相談莊中亂事, 是以外邊只有無為宮三個年輕弟子。
無為宮與虛懷谷交好。那日劍漠北得知魏冉雙腿治愈有望, 喜的恨不得上天入地,将莫問所需的藥材給找來。
那虛懷谷此番來本是為了給比武受傷之人療傷的, 手中藥材自然齊全。劍漠北便去找白桑相求, 白桑聽聞, 自然答允,只道藥一配齊便送過去。
這日藥材尋配妥當,也是合該有事。虛懷谷一直對魏冉腿傷束手無策, 卻另有高人能治愈。白桑自認醫術比師兄玄參多有不足,如今身為谷主,更該勤勉篤學, 精進醫術, 所以拿着藥材親自來了無為宮住處,想要找這高人讨教醫術。
這無為宮又絲毫不知莫問和虛懷谷恩怨的, 見白桑親自過來, 幾個小弟子更是歡喜, 心想若得白桑在一旁相助,便更加妥當, 所以領着白桑就到了魏冉那裏。
彼時莫問給魏冉行針,所使的虛懷谷行針手法被白桑瞧見。
白桑先前瞧見莫問就已起疑, 現在見她會虛懷谷行針手法,猜到是誰,還哪疑有他。
江影欣喜的叫道:“白谷主……”
一言未了, 厭離見白桑臉色,心知不好,連忙要攔。白桑搶上幾步,走到莫問身旁,手已伸到她臉側。
莫問正給魏冉行針,出不得岔子,不敢躲過去。白桑輕而易舉的便将她易容的臉皮給揭開了。
時隔多年,莫問面容長開,但到底是沒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且她額上紅紋世間無二,再好辨認不過的。
白桑怒目而視,呼吸短促,平時娴雅神态早已無蹤。
江影見白桑情狀異常,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到底是擔心她影響了魏冉治療。厭離對兩人恩怨略知一二的,更是擔心白桑此時出手,不僅傷了莫問,更會讓魏冉腿傷難複。
兩人一左一右走來,一人護着魏冉,一人護着莫問。
白桑白皙的臉皮都泛着一股薄紅,怒意明顯,但她知了莫問行針關鍵,稍有差池,會傷到魏冉,是以怒火盈胸,卻也強忍着沒動手,只等莫問行針完畢。
這樣的時刻無疑是煎熬的,房中沉寂的只餘下衆人的呼吸,衆人更感壓抑。莫問心下焦急,奈何體質有異,臉上一點也顯不出來,連一滴冷汗也沒有。
莫問最後一針落下。白桑神色陡然一冷,左右環視,見櫃臺上架着魏冉佩劍,幾步走過去,說道:“魏冉師侄,借你佩劍一用。”白桑與劍漠北同輩,兩門又交情不淺,白桑喚魏冉師侄也喚得。
厭離見狀不好,連忙上前來攔住,說道:“白谷主,還請息怒。”
莫問已趁勢溜了出去,對江影道:“待過一個時辰,再拔銀針,此間千萬不要動它。”
江影對這情況好是奇怪,還不待多問,莫問已經跑走了。
白桑推開厭離,喝道:“孽徒!”連忙追出。
江影喃喃道:“孽徒?”
江影一臉茫然,回頭來看厭離,問道:“師姐,你那朋友是虛懷谷的弟子麽?”
厭離一聲‘哎呀’,一臉懊惱,不及回江影的話,也急忙跟去了。
莫問心下無主,瞧見身後白桑追來,更是慌亂,直往七弦宮的住處跑來,要來找清酒拿主意。
齊天柱這一出院門,就給遇見了。
齊天柱也不知發生了何事,見她易容的臉皮被揭,露出本來的容貌來,那頭上沒物遮擋,妖冶的紅紋十分奪目。
在成王墓時,齊天柱也曾見到過,當時從清酒口中得知,莫問這紅紋關系到她身份,倘若她活人蠱的身份被人知道,只怕是危險重重。
齊天柱心想,院內還有君家的人在,斷不能讓莫問就這樣進去被人瞧見。
齊天柱抓住自己衣袖,大力一扯,撕拉一聲,赭色的袖子破開一道大口,他撕下一塊長條的布來,遞給迎面奔來的莫問,低聲道:“莫問妹子,裏邊有人,先将額頭蒙住。”
莫問接過,系在自己額頭上,連忙奔進院子。
魚兒聽得外邊莫問的叫喊聲,早已站起來。君家二女聽得喧嘩,也感到意外,朝外一看,只見一人狼狽奔來,一瞧見魚兒便過來抓着她胳膊亂喊:“清酒呢,魚兒,清酒呢?”
魚兒見莫問急的不行,她同清酒在一起這麽久,已從清酒那裏學會如何辨識莫問的情緒,眼下這狀态,這已是六神無主了。
魚兒道:“清酒被燕莊主請去了,還沒回來,莫問,怎麽了?”
莫問道:“師叔瞧出我來了。”
魚兒一怔,她見莫問沒用易容,已猜到幾分,聽她說這句話,雖沒頭沒尾,也能猜到這師叔指的是何人。
白桑闖進院內,更印證了魚兒猜想。
齊天柱不好攔她,一來白桑是女流之輩,二來他本身十分敬重她,是以不敢動真格的,這哪裏攔得住。
白桑提劍走到魚兒這裏。莫問已縮到魚兒身後。
白桑叫道:“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
莫問在魚兒背後伸出個腦袋來,弱弱道:“師叔……”
白桑聲色俱厲:“住口,誰是你師叔,你早已不是我虛懷谷弟子!”
白桑長劍直指莫問,因莫問躲在了魚兒身後,這劍便指着魚兒。
君如玉皺了皺眉,雖不知白桑與那女子有何糾葛,但這劍鋒明晃晃的指着魚兒,若一失手,許會傷着魚兒,于是勸說道:“白谷主,有話好好說,先将劍收起,若是誤傷他人便不好了。”
白桑對幾人道:“此事與你們無關,你們讓開。”
莫問平日裏遇事不亂,因為自身本事過硬,但此刻卻慌亂無措。
魚兒心想莫問功夫不弱,更兼之清酒幾人也在莊內,若是交手不至于打不過白桑,何至于怕她如斯,便是有愧,也不該似個孩童一般畏縮在後。
想來想去,深覺得是莫問以前與白桑相處時,白桑積威日久,莫問對她又敬又怕,一朝翻臉,也不敢與她對峙,只一味的躲她。
要知莫問雖然瞧着沉凝冷峻,實則內心溫順柔軟,又怕厭離,又聽清酒的話,以前是個什麽性子,實在也不難想像。
魚兒說道:“白谷主,不管你和莫問有什麽怨仇,此處是名劍山莊,天下會武有暫棄恩怨,比武之外不得動手一說。白谷主長劍相向,實在是不妥。”
“莫問?”白桑冷冷的一笑,說道:“莫輕言,混帳東西,還不滾過來!”
院外過來了三人,卻是厭離、澤蘭和紫芝。厭離遣了無為宮弟子去叫清酒幾人,自己又就近将澤蘭和紫芝兩人給找過來,只盼這兩人念一點先前的恩情,為莫問勸兩句。
一過來,正好聽得這鳳儀娴雅的女子罵人,不僅院中衆人驚愣,連澤蘭和紫芝也愣在原地。
這是有多大怨仇,多惱恨,自家溫柔優雅的師尊才能破口罵人。
莫問悚然一驚,磨磨蹭蹭的挪了出來。
白桑劍鋒對着她,凜然道:“在谷中時我說過的話你可還記得?”
莫問默然片刻,良久,低聲道:“今日饒你一命,他日再見,必不留情……”
莫問擡眸瞄了白桑一眼,又學着她冷冰冰的語氣說:“從即日起,你不再是我虛懷谷弟子,與我,與虛懷谷,再無瓜葛。”
紫芝在旁聽得,失神道:“原來這個人就是大師姐。”澤蘭還是雲裏霧裏,不知來龍去脈。
白桑道:“好!今日再遇你,是老天爺也不允你這毒害師尊的孽徒存活世間!今日拿你命來,為師門除害,你可還有話說。”
說罷,提劍朝莫問刺去,厭離拂塵卷住背後劍柄,一帶而出,斜刺而來,攔下這一劍。
魚兒連忙道:“白谷主,你以前放過她一馬,便代表她不是罪不容赦,如今且看在這天下會武的面子上,不要在這裏動刀劍了,你在此傷她,違背天下會武規矩,于虛懷谷名聲有損,而且莊內本就混亂,現在不可內鬥,還需一致對外,待有什麽恩怨,天下會武過後下山清算,名正言順,無人能攔。”魚兒是想拖到天下會武結束,如清酒所言‘溜之大吉’,莫問十分維護這人,願為她冒着被發現的危險留下來,肯定不願傷她,到時候天下會武一了,她們趁機偷偷離開,也免得争鬥。
白桑略有動搖,卻還是道:“這是我谷中之事,與你們何幹!”
魚兒腹诽:“這白谷主是氣糊塗了,話語前後颠倒,既然不認莫問是虛懷谷弟子,不讓她叫師叔,又說這是她谷中之事,一口一個孽徒。”
白桑不肯罷手,劍下交鋒毫不留情。澤蘭和紫芝眼見師尊态度堅決,擔心她真要取了莫問性命。
澤蘭不及細思,莽撞的便上前來用身攔住,使得白桑長劍施展不開。
白桑擰眉,說道:“澤蘭,讓開。”
她這幾個弟子入門較晚,并不是從小長在虛懷谷,性子都較為跳脫。白桑劍尖偏了偏,就怕澤蘭沒頭沒腦的一不注意給傷着。
澤蘭道:“師父,村子裏中蠱一事,全賴她幫忙,師姐她們都可以作證的,他們還救了弟子一命。”
紫芝亦是上前說道:“師父,确實如師妹所說,前次村民中蠱之事,全耐莫問姑娘幫護,我們虛懷谷弟子才能全身而退。”
兩人并不敢直言勸白桑罷手,畢竟白桑口中所言的‘毒害師尊’一事不小,不明緣由,不敢妄言為莫問開脫。
只是兩人與莫問等人相處過一段時日,知她秉性不壞,且被她相助一事确是屬實,所以說出來,希望能勸得師尊心腸軟一軟,三思後行。
白桑劍鋒垂下,胸膛起伏,久久不言。
莫問輕聲叫道:“師叔……”
白桑回過頭來,又是厲聲喝道:“不要叫我師叔!”
莫問垂眸,不再說話。
白桑咬牙低聲道:“莫輕言,你這人真的是……”
是怎樣,白桑卻未言盡,她狠狠的将長劍往地上一擲,轉身憤然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