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天下會武(二十六)
白桑一走,衆人頓時松下一口氣。
紫芝和澤蘭入虛懷谷數年, 兩人入谷時, 莫問已經不在,所以兩人對這一事有諸多不明, 只紫芝入谷較早, 聽得一些傳言。
虛懷谷處在川蜀和苗疆交界之處, 谷中弟子救世濟人,而苗疆之地總有一股暗流,尋修惡蠱, 殘害百姓。
一方救人,一方害人,可說是水火不容。
十幾年前, 苗疆蠱皇手下多股勢力鬥争, 局勢難控,蠱皇派出聖女求助虛懷谷。
這苗疆蠱皇難以正邪論斷, 但其抑制修蠱之人大肆傷害平民百姓的作用不可忽視, 倘若蠱皇一死, 其勢力崩塌,那些潛伏的狂徒不受拘束, 必然興起拿人試蠱的惡潮,是以玄參果斷帶領門徒相助。
平複蠱皇勢力鬥争後, 卻是多敗俱傷,連虛懷谷亦是元氣大損,便是在這一戰之中, 玄參從苗疆之地帶回來一個四五歲大的孩子。
此女怪模怪樣,脖子上帶着玄鐵項圈,連着斷裂的鎖鏈,猶如囚徒,額上紅紋妖冶,脈相微弱,幾乎難察,話不會說,路也走的踉跄,對一切茫然無知,無甚反應,便如一個癡傻的新生嬰兒。
苗疆一向探尋禁術,不僅拿人試蠱,更拿人煉蠱。
有一種禁法便是在婦女有孕期間,種下蠱種,飼以各種藥材。
待這嬰兒誕下,蠱種成熟,一人一蠱便是同根同源,同體同生。到時再将這嬰兒丢入萬蠱池中,以蠱飼養,那些蠱便是她同伴親友,能與它們互相感應,也是她食物,供她養分。
這種禁法只是傳聞,因實在叫人匪夷所思,無人敢信,直待此女出現……
活人蠱,活人蠱,這是人?是蠱?
谷中人心中也不明白,只知道這東西留在谷中,一定是個禍害。
然而玄參卻力排衆議,不僅将她收留在谷中,更是收她為徒,讓衆人不得過問她身世,更不可輕言非議她的身份。
即便如此,谷中也無人敢接近她,只有玄參和白桑來負責教養她。
玄參身為谷主,諸事繁忙,空不出許多時間來教導徒兒,便只收了這麽一個弟子,這人在虛懷谷現今新一輩的弟子之中便算得上是大師姐。
這位大師姐天資聰穎,針藥兩門的醫術一教便會,實為舉世難求的逸才。
匆匆過得幾年,苗疆之地險惡勢力卷土重來,中原武林召集天下英豪共同讨伐,虛懷谷自然在內。
這一役之中,衆星隕落,谷主玄參也身負重傷,不久之後便離世了。這位大師姐從此消失。
白桑接任谷主,将此人從虛懷谷中除名,更是不準谷中弟子提及此人。
新來的弟子都不知曉此人存在。紫芝拜入虛懷谷之時,正是天下英豪齊彙苗疆之後,那時那人消失不久,谷中還有不少人說起她的事,因此紫芝對那人的事是略知一二。
現在白桑這一番追砍莫問,她已然明白莫問就是莫輕言,他們這一輩的大師姐。
白桑已走,紫芝兩人雖然對往日恩怨好奇,也知不便細問,不便久留。
紫芝說道:“莫……問姑娘,打攪了,我們先走了。”
莫問見白桑離去,兀自還盯着那把劍,紫芝說話,她也沒多注意,只是點頭示意。
紫芝朝衆人一欠身,拉着茫然的澤蘭走了。
遠遠還聽得澤蘭問:“師姐,木頭臉真是我們虛懷谷弟子啊?”
虛懷谷中人離去後,院中沉靜的出奇,呼呼風過。
君如玉拉了拉君姒雪袖子,示意告退。兩人雖想要與魚兒多相處,多了解,但現在這樣的狀況,她們知道自己還只算是個外人,不便過多打擾的,因此兩人也向衆人告了辭,心有遺憾的離去,将空間留給他們。
人走的差不多,院子裏只有莫問、魚兒、厭離和齊天柱四人。魚兒瞧得出莫問的失落,更能感受到她垂眸掩住的痛苦。
良久,莫問道:“嘿嘿,總算是躲過了。”
她臉上做不出大動作,一臉木然的發出笑聲,便有些傻裏傻氣。魚兒三人此刻都未說話,見莫問并不想提及與虛懷谷的恩怨,便也不會過問。
只是她笑聲之中的牽強,三人聽出卻無法忽視。
厭離輕聲一嘆,說道:“傻不傻。”劫後餘生的開懷裝得一點也不像。
莫問沉默了下去。魚兒去看她時,吃了一驚,見她面容木然,一雙眼睛卻已濕潤,懸淚欲泣。
莫問張開了雙臂朝魚兒來,像是要抱她,待得過來,見她面色蒼白,想起她受了傷來着,便轉而向厭離,将她抱住。
厭離倒也真站着一動不動,讓她抱着,撫撫她的後背,平淡的念叨:“莫要弄髒了我的道袍。”
清酒四人已趕了回來,一進院子,見只有他們幾人,地上還躺着一把利劍,當即明白,這是人已經來過了。
清酒走來拾起劍,問道:“白谷主已經來過了?”
厭離嘆道:“剛走不久,有驚無險。”
莫問離了厭離,叫着:“清酒。”聲音輕軟,頗有些委屈。向清酒撲來。
清酒手中挽劍收起,身子往旁一側,輕巧躲過。
莫問便撲到了唐麟趾身上。唐麟趾推着她的臉頰,叫道:“憨皮,爬開,莫挨我!”
白桑離去之後,莫問仍舊不回無為宮的住處,怕再遇着白桑。厭離為了避免江影和魏冉擔心,便一人回去了。
魚兒因被琴鬼琴音震傷,還需留在七弦宮這裏靜養。
一衆人不好都留在別人的地方,便只清酒和莫問留在七弦宮住處,其餘幾人回了寧清園。
午時,燕悲離的會議也散了。宮商從雅室回來。解千愁和雲惘然兩人一起來探望了一番,一路伴着嘴又走了。
午時過後,天下會武依舊在舉行,此刻便是武林高輩互相較量,乃是武功巅峰之流的切磋,無疑是精彩絕倫。
魚兒卻已無心去關注,她心中真是不能染一片塵埃,稍起雜念,便覺得耳中翁鳴不止,胸悶如壓巨石,難以透氣,是以只能放空思緒。
腦子裏空白一片,什麽也不去想,只空空的望着身旁的人。
秋風吹拂院中枯葉衰草,飒飒作響。她衣袂擺動,墨發之中的兩股白色流蘇總是左右輕搖不停,雖是雪一樣的顏色,卻總讓她覺得這是深秋之中唯一的春景,或許是因為風息中若有若無的桃花香罷。
“魚兒?魚兒!”
魚兒遽然回神,愣愣道:“怎麽了?”
清酒道:“怎麽出神了?”
魚兒道:“沒有,我在聽,你繼續說罷。”
清酒笑道:“累了便回去歇着罷。”
魚兒搖了搖頭,要說話時,外邊來了一人,瞧着模樣是名劍山莊門徒。他瞧見兩人以後,只朝兩人點頭示意,便匆匆進去了。
兩人不以為意,卻見那人進去不久後便出來了,身後還跟着宮商。
宮商擰着眉,臉色不好,路過兩人身邊時,向清酒說道:“我去去就回,你若有事直接吩咐門下弟子,或待我回來再說。”
宮商随着那人又離開了,清酒見宮商神色有異,知道有事發生,事關七弦宮。
果不其然,過不多久,陽春跑了過來。
他身姿輕捷,落在牆頭,便縮着身子直接蹲在牆頭也不下來,兩只大袖幾乎遮住他的雙腿,彼時清酒和魚兒還在院子裏,聽得他叫:“清酒姑娘,魚兒姑娘,出事了。”
清酒問道:“陽春?出什麽事了?”
陽春朝屋裏望了望,此時七弦宮弟子都在前院習練,琴聲溫和,幽幽傳來。
陽春說道:“名劍山莊的侍衛不是一直在搜尋那兩個七弦宮的弟子和消失的武林人士麽。”
清酒道:“找到了?”
陽春啧舌道:“找是找到了,今日午時在山中找到的,可惜已經死了,只找到屍體。”
清酒沒有絲毫驚駭,很是平淡的道:“哦,還有呢?”
陽春驚訝道:“你怎麽知道還有?那些從名劍山莊消失的人的身畔還躺着好些江湖中人的屍體,奇怪的很。”
清酒沉吟道:“是兩夥人交手,兩敗俱傷而死?那些都是什麽人?”
陽春道:“奇怪就奇怪在這裏。白谷主去初步一探,發現那七弦宮兩名弟子和另外消失的幾個人并無外傷,也沒內傷,卻好似被人放幹鮮血而死。而出現在他們身畔的那些江湖中人的屍體更是奇怪,竟有一百來具,名劍山莊的停屍房都擺不下了,硬是放的滿院子裏都是,瞧着□人的緊……”
清酒道:“說正事。”
陽春咳嗽兩聲,說道:“白谷主說那一百來具屍體傷口陳舊,分明是死了很久了,而且……”
清酒道:“而且?”
陽春說道:“有人辨認出來,裏邊好些都是當年在天下群豪同苗疆那群拿人試蠱的瘋子一戰時殒身和消失的俠客。”
清酒沉吟一聲:“嗯?”
陽春嘆道:“清酒姑娘,你說是不是邪門的很。當年就死了的人,怎會突然出現在虎嘯山中,而且都好幾年了,那些人屍首早該腐爛了,但我看那些人屍身完整的很,除了顏色有些一言難盡,其他的簡直與剛死的無異。”
清酒道:“嗯,确實奇怪,燕莊主他們是什麽反應?”
陽春抱着雙臂,仰頭朝天閉眼想了想,說道:“燕莊主發了好大脾氣,要徹查清楚,莊中又增加了不少守衛,裏三層,外三層圍的跟鐵桶似的。白谷主帶着弟子在檢查那些死屍,啧啧,想來白谷主一介女流,面對那麽多屍體面不改色,上下翻看,小弟我是敬佩不已啊。其他得到消息的人大多在觀望,我想一是猜測這是有人蓄意為之,沖着封喉劍而來的,二是猜測這是當年一戰苗疆之地的餘孽知道天下英雄彙聚名劍山莊,為了報複而來的,還有一些人比武的比武,等着看劍的等着看劍,事不關己,心大的很……”
清酒雖只問了一句,然而陽春開了口,便停不下來。
臨了,陽春神神秘秘的壓低了聲說道:“清酒姑娘,按小弟我行走江湖多年的經驗,名劍山莊這次天下比武弄出這麽多幺蛾子,事事被人牽着走,恐怕是莊中出了內鬼。”
清酒笑了笑,點頭說道:“哦,你還挺聰明。”